姬無雙沒有如同夏邑想象的一樣，憤怒、厭惡或者詰問她，只是靜靜看著她。

夏邑咬牙道：“當年的確是我阻止了真相被揭穿，所以鳳熒才看不出鳳紫她們的謀略……你不問問我為什么嗎？”

姬無雙抱臂沉默許久，道：“所以……是您看到了什么嗎？”

夏邑眼瞳緊縮，難以置信地看著姬無雙。
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？”

姬無雙笑了，如果夏邑沒有出手幫助鳳紫、鳳真，那么自己應該可以順利在千云大世界誕生，生來就是帝姬，同樣的……生來就是廢人。

因為沒有神墓本源，她根本無法開啟無系之力。

所以轉生后的她，就算有鳳熒庇護，應該也會走上不滅劍尊的老路……

因為沒有靈氣的她，只能用自己的劍來自保。

只是這一次，她的劍會比從前更鋒利。

而且鳳熒是死于虛空伏擊的……沒有靈力的她，大概救不了鳳熒。

所以……鳳熒應該會死于他們的算計。

沒有鳳熒，她定會被再次舍棄。

她的腦中會充斥無數仇恨，對人族，對眾生，對未來，對一切……

她想，她或許真的會毫不猶豫摧毀一切……吧？

“我猜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夏邑感覺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胸膛了，就這么死死盯著姬無雙，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，不曾想姬無雙將這小老太太端正放好，又給她喂了兩口生命靈泉，確定她不會突然嗝屁了，留下一句“您好好休息”就想起身離開。

夏邑本來已經做好了承受姬無雙怒火的準備，不料她這么風輕云淡的一句。

她整個人都忍不住顫抖起來，喃喃道：“你要去哪？”

“呃，你難道想我留下來？不怕我報仇啊？”

夏邑：“……”

看夏邑臉色都綠了，姬無雙這才大笑一聲抬腳欲走。

夏邑后知后覺自己又被這丫頭耍了，咬牙道：“你回來，我們談談。”

“行。”姬無雙轉身回來，大馬金刀坐在了夏邑對面，她抬起濃密的羽睫，目光沉沉看著她，“想問什么，就問吧。”

“你不恨我嗎？”

“……不好說。”姬無雙喃喃道，“但其實……這里面最痛的、最應該恨您的人……不是我，是鳳熒，但她什么都沒說，明明只要將你供出來，她就可以輕易在我這里刷好感度，但她沒有。她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到了自己的身上，所以我想……您對她一定很重要吧，又或者說……她其實非常尊敬您吧？”

夏邑聽到這句，終于繃不住情緒，徹底紅了眼眶。

姬無雙又笑道：“再說了，您已經將行就木，我殺不殺您，似乎都不重要了。您本就是將死之人，我若再殺了你，只會讓鳳熒難過而已……我雖然沒有叫她一聲母親，可是在我心里，她就是我的母親。所以復仇不復仇，也沒有什么意義了，不是嗎？”

姬無雙愿意看在鳳熒的“面子”上，給這位老人家最后一點體面。

突然想到什么，姬無雙補充道：“哦對了，您還教了我道文呢，您是我的先生，所以我不會殺您的。”

夏邑喉嚨深處終于忍不住發出困獸般的嚶嗚，她伸出手抓住姬無雙衣擺。

她像是想要說些什么。

奈何千言萬語，都顏回咽入了腹中。

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，更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“期許”。

期許姬無雙恨她？殺了她？

這樣她就解脫了。

可這樣的姬無雙……會不會走向“問天”中的結局？

期許她放過她、不恨她？

那這對她自己而言，是無法言喻的煎熬啊……

姬無雙輕嘆一聲，輕輕拍拍她的肩膀，“如果沒什么，無雙先走了。”

夏邑抬起蒼老的臉龐，又一次阻止了姬無雙：“等等。”

姬無雙回眸，一道光芒突然射入她的眉心，她腦中一陣天旋地轉，好不容易才站穩，等她再次抬眸看向夏邑的時候，她的身軀更老更老了……

整個人看起來已經徹底失去了“人形”，就像是一層薄薄的人皮，就這么輕飄飄掛在骷髏之上，非常瘆人。

而夏邑的眼珠子，也逐漸灰白了下去，像是蒙了一層灰。

姬無雙抬手摸了摸眉心，滾燙非常，一觸碰腦海中就有無數畫面躍遷，差點擠爆姬無雙的腦袋。

她連忙收手，狠狠搖了搖頭讓自己保持清醒，同時她也明白，方才印入眉心中的東西……可能是夏邑的“傳承”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抬眸看向夏邑道：“如此貴重的東西，您給我一個滅世者，您不怕嗎？”

夏邑艱難看著姬無雙，沙啞輕笑，“那孩子說……哪怕要和整個世界為敵，也要護著你……”

那“孩子”指得，自然是鳳熒。

在“不確定的未來”和“姬無雙”之間，她堅定地選擇了自己的孩子。

姬無雙呼吸微頓，半晌怔怔看向夏邑，“你是說，你的問天結果，鳳熒也知道？”

夏邑垂下了眼皮，死亡逐漸將她籠罩，時間在她身上似乎按下了加速鍵。

她的皮膚逐漸融化，露出可憐的血肉，又一點點化作灰燼。

“對，她……知道……”她還在竭力說著話，極慢極慢，似乎從亙古歲月中走來，緩緩滑向深淵和虛無，“所以、所以……所以我想相信那孩子一次……也……”相信你一次。

可最后的話，夏邑已經無法再說了。

因為她已漸漸化作了一捧流沙，被風帶著悠揚舞動，散入了無邊天際……

姬無雙抬眸朝著天幕看去，那些細沙閃爍著星輝般的光芒，久久涌動。

姬無雙握緊垂在身側的手，半晌才道：“您還不出來嗎？”

鳳熒這才從暗中步出，隨手將一枚戒指丟給了姬無雙。

這枚戒指里面放的，都是鳳熒和肖離在歸墟之海擊殺的虛空怪，方才忘了給姬無雙。

為了這戒指，她才去而復返，沒想到……

姬無雙接住戒指回眸看她，“既然來了，為什么不見她最后一面？”

鳳熒搖搖頭，喃喃道：“不用見了。”

姬無雙沒問為什么呢，只是踱步走到鳳熒身邊，和她一起抬眸看那星塵沒入虛空……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鳳熒突然聽到身邊的少女輕輕喚了一聲。

“謝謝您，娘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