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德勝道：“什么？”


    高大全道：“我說，這個打法不行，沒等參謀長他們趕到云起鎮，咱們整個騎兵團就已經全部拼光了。”


    “這個我知道。”


    孫德勝絲毫不像外表看起來那么莽，事實上心里的算計精明著呢。


    停頓了下，孫德勝又道：“但是如果不先跟鬼子騎兵對沖兩次，把他們徹底激怒，怎么可以拖住他們？”


    “原來是這樣。”高大全恍然點頭。


    孫德勝說完再一次壓下馬刀，刀尖遙指向前方那個鬼子軍官。


    對面的鬼子軍官也毫不猶豫的壓下馬刀，刀尖對準了孫德勝。


    “騎兵團，進攻！”伴隨著孫德勝略顯沙啞的長嗥聲，騎兵團再一次發起了沖鋒。


    幾乎同時，對面的鬼子騎兵也發起了沖鋒，兩軍對進，很快就迎面相撞，霎那之間就是一陣人仰馬翻。


    轉眼之間，雙方騎兵再次交錯而過。


    騎兵團又犧牲了一百多騎兵，已經只剩下兩百騎左右。


    對面的鬼子騎兵也沒占到什么便宜，同樣損失了一百多騎兵，但是鬼子的基數大，所以還剩四百多騎。


    兩次對沖，雙方的傷亡數字差不多。


    但是雙方的兵力對比卻從四百對七百變成兩百對四百，變得更加的懸殊。


    范管夠環顧四周，發現孫德勝的警衛員小張也犧牲了，軍旗也失落在地，這樣的騎兵對沖，誰犧牲都很正常。


    孫德勝喘了口氣，說道：“差不多了，待會再用機槍撩撥一下，鬼子就該氣急了，再然后就兵分兩路，老高你帶一半騎兵往左，剩下弟兄旳跟我往右邊走，就帶著鬼子騎兵在這片曠野上兜圈子。”


    “這樣不僅拖住鬼子騎兵，還能擋住后面的鬼子主力。”


    “總而言之不惜一切代價，無論如何也要再拖住鬼子兩個鐘頭，直到十點鐘或者參謀長前來接應，聽見沒有？”


    “是！”高大全、范管夠還有剩下的騎兵戰士轟然應喏。


    “走！”孫德勝再舉起馬刀往前一引，發起第三次沖鋒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“騎兵聯隊，進攻！”


    黑島寬重也毫不猶豫的率領剩下的日軍騎兵發起了對沖。


    兩支騎兵快速對進，轉眼間距離已經只剩下不到三百米。


    黑島寬重獰笑一聲，把軍刀的刀尖微微揚起，做好捅人的準備。


    騎兵的高速對沖中，捅刺的命中率明顯要高過劈砍，殺傷效果也要更好。


    老鬼子習慣性的以為這次還會是像之前兩次那樣的對沖，不出意外的話，很快就會有第三個中國騎兵倒在他的刀下。


    黑島寬重這次鎖定的目標是中國騎兵的主官。


    這個老鬼子十分的狡猾，在不知道對手實力的前提之下，并沒有貿然找上中國騎兵的主官，而是等對沖了兩次之后，覺得已經摸清楚中國騎兵主官的實力了才動手，這就是兵法上講的謀定而后動，他很享受這種成竹在胸的感覺。


    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，卻讓老鬼子大跌眼睛。


    當雙方距離還剩下大約兩百米時，對面的中國騎兵卻突然之間一分為二。


    在前面的中國騎兵往兩側分開后，一下便露出后面的二十余騎，好家伙，這二十余騎中國騎兵手里居然抱著機關槍！


    這二十余騎在斜著往兩側散開的同時舉起了機關槍。


    幾乎是同時，左右分開的中國騎兵也紛紛收刀回鞘，從肩上取下馬步槍。


    “八嘎牙魯！支那人也太狡猾了！”黑島寬重發出一聲憤怒的咒罵，趕緊把整個人都縮在戰馬頸部后方。


    下一個霎那，二十多個中國騎兵已經同時猛烈開火。


    二十多道耀眼的火舌瞬間向著日軍騎兵的整個橫陣猛潑了過來，兩百米的距離，雖然命中也是不怎么高，但這畢竟是機關槍，二十多挺的機關槍同時開火，瞬間就交織成一張密集的火網，一下給日軍造成了不小殺傷。


    幾十個日軍騎兵瞬間就翻倒在地。


    倒地的騎兵又對后方的騎兵形成了障礙。


    日軍騎兵的整個騎兵陣形瞬間就陷入一片混亂。


    幾乎是同時，換回馬步槍的八路軍也紛紛開槍，將一排排子彈傾瀉了過來，又給日軍騎兵造成不少殺傷。


    趁日軍騎兵陷入混亂的短暫間隙，八路軍騎兵迅速拉開了距離，分別向著這片曠野的左右兩側疾馳而去。


    黑島寬重僥幸躲過了剛才這一劫。


    再定睛看時，只見剛才這波偷襲，至少給日軍騎兵造成了五十余騎的傷亡，然而八路軍騎兵卻毫發無損。


    看到這，黑島寬重鼻子都氣歪掉。


    “佐藤君，左邊的支那騎兵就交給你了！”黑島寬重當即和另外一個騎兵少佐各自帶著一半日軍騎兵，也是兵分兩路分頭追殺而去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兩支騎兵分成四股，在曠野上分頭追逐了大約一個小時，到上午九點多鐘，日軍南集群的前鋒步兵就相繼趕到。


    一個步兵聯隊長派勤務兵問騎兵，要不要他們步兵幫忙？


    結果被黑島寬重毫不猶豫的拒絕，黑島寬重已經被激起了怒火，發誓要靠騎兵自己的力量消滅掉這支中國騎兵。


    日軍步兵便只能停下來冷眼旁觀。


    因為前進的道路已經被正在纏斗的兩支騎兵擋住。


    如果選擇繞路的話，就要多走至少十公里的山路。


    又過了半個多小時，安藤義男和高村喜郎率領集群主力也到了。


    “八嘎牙魯，誰讓你們停下來的？”安藤義男將前鋒步兵的兩個聯隊長叫過來，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。


    “師團長，我們也不想停下來的。”一個步兵聯隊長無奈的道，“可是騎兵聯隊正在跟中國騎兵混戰呢，整個曠野都成了戰場，我們過不去啊。”


    “蠢貨，你們不會上前幫忙的嗎？”高村喜郎怒道。


    另一個步兵聯隊長道：“我們其實也想幫忙，可是黑島君不讓。”


    “黑島這個蠢貨，真是不知所謂。”安藤義男咒了一句，又道，“立即派兩個步兵大隊從兩翼包抄上去，盡快協助騎兵聯隊消滅支那騎兵。”


    “哈依。”兩個步兵聯隊長一頓首，轉身離開。


    遂即兩個步兵大隊便開始往前出擊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“團長，鬼子步兵上來了，怎么辦？”


    范管夠策馬追上孫德勝，喘息聲問道。


    高大全也高喊道：“老孫，再往前是死路一條！”


    這時候，騎兵團的兩股騎兵已經再次合兵一處，并且已經只剩下百余騎。


    而在身后追殺他們的鬼子騎兵仍還有三百余騎，現在鬼子騎兵的兵力數量已經是他們騎兵的三倍了，變得更加的懸殊。


    孫德勝抬頭往前看了一眼，


    只見至少兩個步兵大隊已經向著這邊撲了過來。


    當相距大約一千米的時候，鬼子步兵便停下來，將十幾挺九二式重機槍、七八十挺九六式輕機槍都架了起來，還有兩千多個鬼子步兵半蹲在已經被踩到的苞谷地中，將手中的三八大蓋舉起來，黑洞洞的槍口已經鎖住了他們騎兵團。


    不用說，騎兵團如果再往前走只能是死路一條。


    孫德勝又看了看左右兩側，想著能不能從側翼迂回。


    但是很快，孫德勝就打消了這個念頭，因為三百多個鬼子騎兵分成兩撥，分別從左后方以及右后方掩殺過來。


    三股騎兵形成了一個夾角。


    騎兵團如果說從兩側迂回，大概率會跟其中的一股鬼子騎兵“變成并行”。


    并行就是雙方騎兵相隔一定距離往同一個方向奔跑，然后在很近的距離用馬刀劈砍，或者用馬步槍互相齊射，相比較而言，騎兵都很抵觸這種作戰方式，反而更喜歡對沖作戰，因為對沖作戰能夠在一瞬間決出生死。


    孫德勝也不喜歡并行的消耗戰。


    當下孫德勝勒馬回轉，厲聲道：“回轉，跟我殺回去！”


    一聲令下，騎兵團最后剩下的百余騎便紛紛勒馬回頭。


    孫德勝再次揚起馬刀，聲嘶力竭的長嗥：“騎兵團，進攻！”


    高大全、范管夠還有百余騎兵也紛紛跟著聲嘶力竭的咆哮起來。


    看到這，左后方和右后方的鬼子騎兵也迅即拉開騎兵橫陣，而且伴隨著距離的接近，兩股騎兵的騎兵逐漸連一起，形成了一個寬度超過五百米的巨大正面。


    這個騎兵的寬度要比八路軍騎兵團的正面寬度超出兩倍都不止。


    很顯然，鬼子騎兵這次已經防著八路軍故伎重施又從兩側迂回。


    看到八路軍騎兵回轉，后方嚴陣以待的鬼子步兵就沒有留然開槍。


    一來因為距離有些遠，連九二式重機槍都無法保證命中率，步槍和輕機槍更不用說，二來也是怕誤傷了鬼子騎兵。


    所以鬼子步兵只能眼睜睜看著。


    轉眼間，兩支騎兵再一次相撞。


    就像兩波颶浪猛烈的撞在一起，瞬間濺起漫天血浪。


    這一波，八路軍騎兵幾乎全滅，只剩下寥寥十數騎沖開鬼子騎兵。


    然而鬼子騎兵也沒好到哪里去，原本還算緊密的騎兵橫陣瞬間稀疏了不少，少說也損失了將近百騎。


    往前沖出將近五百米，孫德勝才再次勒住胯下戰馬。


    再環顧四周時，只見他身邊已經只剩下十幾個戰士。


    而且不少戰士身上還帶著血跡，顯然是已經受了傷。


    而且一個個都在劇烈的喘息著，胸口就跟風箱似的，顯然是已經累到極致。


    不光是戰士累，他們的戰馬也已經到極限，因為從昨天晚上開始，它們先是長途急行軍七八十公里，緊接著又是將近兩個小時的狂奔。


    說真的，這批戰馬就算撐過這一仗大概率也要退役。


    因為戰馬從來不知道累，只要戰士不喊停，它們就會一直不停的奔跑下去，直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刻！


    只不過，無論是戰士還是戰馬，就沒有一個退縮的。


    高大全、范管夠等十幾個戰士，目光都是無比堅定，將戰馬回正，將馬刀揚起，刀尖遙指前方戰場，只要孫德勝一聲令下，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再次發起沖鋒，哪怕明知道這是他們生命中最后一次沖鋒，也無所畏懼。


    孫德勝也是劇烈大口的喘息著。


    喘息片刻，孫德勝又道：“老高，幾點了？”


    高大全掏出懷表看了看，沉聲道：“還差一刻鐘十點！”


    “娘的，那就再沖一波！”孫德勝摘下軍帽用力擦干刀把上的血漬。


    刀把上的血跡不擦干，會導致劈砍或者捅穿的時候手滑，一丁點的疏忽，體現到戰場上很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區別。


    擦干凈血跡，再把軍帽狠狠摜地上。


    就在孫德勝正準備再次下令沖鋒時，身后忽然響起馬蹄聲：“孫團長……”


    孫德勝、高大全、范管夠和十幾個戰士紛紛回頭，便看到魏西來騎著烈焰從曠野上飛一般的沖過來。


    轉眼間，魏西來已經來到眾人近前。


    “孫團長。”魏西來大聲道，“隊長命令你們立刻撤退！”


    老王終于帶著部隊趕到了？這一刻，孫德勝心下也不知道是遺憾、失落還是慶幸，反正就是百味雜陳。


    不過反應卻絲毫不慢。


    “全都有。”孫德勝大聲道，“撤退！”


    十幾名戰士最后回頭，有些不甘的看了一眼戰場，勒轉馬頭就跑。


    看到這幕，對面的鬼子騎兵便毫不猶豫的追上來，而且看得出來，鬼子騎兵的馬力明顯要勝過八路軍，所以雙方距離在快速拉近。


    轉眼之間，雙方相距已經不到五百米。


    鬼子騎兵便開始開槍，一邊追一邊射擊。


    剛開始的時候，鬼子騎兵的命中率非常低。


    但是當距離拉近到百米之后，命中率便開始提升。


    于是不斷的有戰士中槍落馬，騎兵團的兵力繼續縮減。


    騎兵團也沒有光挨打不還擊，也在撤退途中返身射擊，再加上有魏西來這個神槍手，所以被他們干掉的鬼子數量更加多。


    但這根本不足以扭轉戰場局勢。


    因為鬼子騎兵仍舊還有兩百多騎。


    而孫德勝身邊的騎兵卻是越來越少。


    堪堪來到云起鎮外時，孫德勝身邊已經只剩魏西來、高大全、范管夠還有一個戰士，騎兵團總共也只剩下四個人！


    也許鬼子的下一輪齊射，他們這幾個人就都會倒下。


    但孫德勝心下沒有害怕，只是感到有些遺憾，遺憾不能接著打鬼子，更遺憾不能活到老王說的新中國成立的那一天……


    不過就算是死，也要多拉幾個鬼子騎兵墊背。


    拉栓退殼，再推彈入膛，孫德勝又返身回頭，架槍，接著扣下扳機。


    槍聲響起，五十米開外，又一個鬼子騎兵應聲落馬，但是更多的鬼子騎兵已經舉槍，黑洞洞的槍口已經齊齊瞄準他。


    就在孫德勝自忖必死時，異變陡生。


    耳畔陡然間響起爆豆般的密集槍聲。


    伴隨著槍聲，視野中的鬼子騎兵便紛紛落馬。


    轉眼間，將近兩百個鬼子騎兵便倒下了一半。


    剩下的鬼子騎兵便徹底慌了神，紛紛勒轉馬頭后撤。


    在后撤的途中又被干掉了不少，最后只剩不足百騎倉惶逃走。


    槍聲停歇，王野帶著幾個戰狼隊員從一堵土墻后面走了出來，但是剛才開槍的那群機槍手并沒有出現。


    “老孫，辛苦了。”王野道。


    “老王，你狗日的是來給我收尸的嗎？”


    孫德勝努力的笑了笑，可是笑容卻跟哭一樣難看。


    就在這時，眾人耳畔陡然響起戰馬的悲嘶，遂即一匹戰馬摔倒在地，馬背上的騎兵也被掀翻在了地上。


    眾人急定睛看時，卻是范管夠。


    敢情范管夠的戰馬終于支撐不住，力竭倒斃在地。


    “狗子。”王野趕緊搶上前將范管夠從戰馬的身下扒落下來，問道，“你沒事吧？”


    “沒事，參謀長，我沒事兒。”范管夠費勁的站起來，忽然感到鼻子底下粘粘的，伸手一擦，發現全是鼻血。


    “狗子，你可真沒用。”


    孫德勝便笑著打趣道：“居然被戰馬壓著。”


    王野卻已經發現不對，因為范管夠的鼻血居然流個不停，臉色也是一下變得煞白，是那種嚇人的白，這可不是什么好現象。


    王野開始快速的摸范管夠身體。


    胸部和腹部都沒問題，摸到后背時發現有一點點的潮濕。


    又急忙將軍裝撩起來，才發現范管夠的右后背有個小眼，出血量并不多，但是王野卻一下看出兇險，因為子彈留在了胸腔！


    范管夠的身體突然間就癱軟下來。


    王野一伸手撈住，發現范管夠的身體已經軟得像根面條，完全喪失力量。


    “參謀長，我是不是中，中槍了？”范管夠很快就不行了，不只是鼻孔，嘴角也開始往外溢血，而且怎么也止不住。


    “別說傻話，你只是累了。”


    孫德勝、高大全和另一個戰士趕緊圍上來。


    “團長，你就別別騙我了，我知道我已經不行了，好冷。”范管夠慘笑了一下，又費勁的把腦袋轉向王野，吃力的道，“參謀長，那天去大同的時候，你說的都是真的嗎？等將來我們真能建立那樣一個新中國？”


    “真的，是真的。”王野連連點頭道，“當然是真的。”


    “太好了，真好。”范管夠臉上露出一絲滿足之色，但是滿足之中又有些遺憾，以微不可聞的聲音幽幽說道，“真的好想看一眼新中國，哪怕就一眼……”


    范管夠說著聲音就小下去，頭一歪氣死身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