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館那老舊的木門歪斜著,金屬合頁蒙著一層暗紅色的銹蝕。
當這扇門被推動,門會與地面摩擦,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,門那早已經糟粕下沿,會剝離一層深黃色的木屑。
酒館的內部,還是那些破碎飛船零件,所切割焊接成的桌椅。
不同物種的外星酒客,在內部熙熙攘攘,醉生夢死,有的大聲喧嘩著,有的早已醉倒在桌邊。
格柵狀的窗子中,照射進入格柵狀的光斑,清晰可見空氣中上下飛舞的灰塵,以及酒客們吐出的緩緩擴散的煙團。
坑坑洼洼的金屬地面上,足有巴掌大小的蟑螂,迅速爬行,在一堆嘔吐物旁停頓,觸須抖了抖,但嘔吐物內包含太多劣質酒精,連星際蟑螂也無從下口。
吱吱...!
天花板上,布滿銹蝕,并滴落著冷凝水的黑色水管上,一只外星老鼠在爬行。
它是一身灰色的分布著綠色斑點的皮毛,有八只爪子,肚子上四只,后背上四只,它首先用后背上的四只爪子摳在天花板上爬行,來到水管上方時,后背上的爪子松開,身體落在管道上,再用肚子上的四只爪子繼續爬行。
八爪老鼠在管道上停頓,仰起小腦袋,綠豆一般的眼睛閃了閃。
它看見了坐在酒館角落,輕輕喝了一口清水的程乞,他氣息沉靜,與四周格格不入。
八爪老鼠繼續在管道上爬行,來到了管道的拐角,又仰起了小腦袋。
它的目光穿透一層廢棄鋼管拼裝成的屏風,看到了坐在‘雅間’內的兩個人。
賦生與博古對坐在一張破舊的金屬桌兩側,它們真的是許久不見的老朋友,兩人哈哈大笑的寒暄著,有的時候手舞足蹈,仿佛有說不完的話。
八爪老鼠身子往下一滑,用后背上的四只爪子抓住管道的下沿,仿佛‘倒吊’著爬行,靈巧迅速,它很快就來到了一排木質貨架上。
八爪老鼠瘦的皮包骨,但在這種地方生存,最大的挑戰不是食物,而是可以飲用的水源。
它在木質貨架上,一排排高大的瓶瓶罐罐下爬行。
八爪老鼠停在了一個高大的罐子下,仰起上半身,灰色的鼻頭皺了皺,嗅了嗅味道,又繼續向前爬行,而后又來到一個高大的罐子下,仰頭嗅了嗅,綠豆一般的眼睛閃了閃。
它用后背靠在巨大的金屬罐子上,用背后的四只爪子抱起罐子,把罐子放倒了,而后靈巧的爬上了罐子,踩著倒下的罐子,夠到了一個瓶口更高的玻璃罐。
它趴在玻璃罐子的沿口,把頭伸進去,嗞嗞的喝著其中的過濾水,綠豆一般的眼睛,享受的瞇成了月牙。
頭頂正好是一個格柵窗子。
程乞的身軀,沉浸在黑白格交錯的光影中。
他玻璃杯放在金屬桌面上,玻璃杯中的水,蕩起一圈圈漣漪。
他瞇著眼睛,看著大約七八米之外的賦生和博古,這兩個人一進入酒吧,便找了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,一對一的交談。
程乞無法看見他們的全貌。
因為兩人身邊包圍著一圈鋼管編織成的屏障,程乞只能從鋼管之間,那不規則的縫隙中,看見兩人破碎的身影。
程乞覺得。
賦生在欺騙自已。
有預謀的欺騙。
第一,是關于【黑洞共生體】的計劃,嵐之所以能夠利用精準的站位,令那些共生體釋放的能量互相抵消,是因為他提前就做出了精密的計算,他自已也親口說過,這個計劃他已經準備很久了。
這不合理。
用黑洞震懾神,是賦生制定的【騙神】計劃。
而【騙神】計劃,是程乞與賦生結識后,才誕生的事件,不過是幾個小時之內的【新決定】。
嵐居然能提前做出準備?
第二,是賭徒贏來的20臺O15打印機,這跟嵐的不合理舉動如出一轍,程乞與賦生到達娛樂之城時,賭徒的賭局,已經進行到了末尾,幾乎就差最后的一步【領獎】了。
很顯然,那場賭局,也是提前定制好的計劃。
賦生卻說,那些O15是用來【騙神】的。
他未卜先知嗎?
還有一個令人疑惑的點。
當程乞以‘超強機械師’的身份,‘組裝’出全新的【現實物質打印機】后,賦生只是盯著那臺【X】眼睛閃閃發亮,即便那臺機器根本不能啟動,賦生還是出乎意料的滿意,而且心情大好,來到@酒館喝酒慶祝。
轟隆——!
酒館外忽然傳來一聲猛烈的震動聲,將程乞的思緒打斷。
他側頭看向格柵窗子,發現遠處濺起漫天塵埃,就像是沙漠中卷起的沙塵暴,厚重的塵埃遮蓋天空,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。
“別擔心。”
重新系上了白色圍裙的嵐,來到了程乞的桌前,手中端著一個白色的盤子。
“這顆星球上,都是一些下層人,它們駕駛的星艦也都老舊不堪。”
“經常會有星艦在起飛或者降落的時候墜毀。”
嵐將手中的盤子,放在桌子上,向著向著的位置推了推,陶瓷盤子與金屬桌面發出摩擦聲。
程乞低頭,目光聚焦在盤子上,發現盤子中是一些紫色的果子,棗核大小,像是迷你版的火龍果。
“本地特產,爆漿果。”
嵐笑道:“把它含在嘴里,隨著口腔溫度的上升,小小果子會忽然爆裂開來,而后釋放出大量的美味果汁,其中包含多種維生素、膳食纖維、以及植物蛋白,售價很貴的,我請客。”
沉浸在闌珊光影中的程乞,凝視著小小的果子。
嵐忽然歪了歪頭,“怎么,怕有毒?”
程乞忽然笑了笑,“我本身是雙基因高等序列,又經過了12級科技文明抗性強化,就算我自已想服毒自殺,恐怕也找不到有效的果子。”
嵐爽朗的笑了笑,“你這臺詞跟賦生有的一拼,欺詐藝術家團隊要是缺了你,絕對是一大損失。”
程乞捏起一枚果子,放在了口中,用舌頭撥動果子在口腔內轉了一圈,又把它放在了右側的腮幫子里,等待著它的果汁大爆發。
程乞面色淡然,但實際那果子的外皮巨苦無比,孩子心里苦,但孩子嘴上不說。
“忘了告訴你了。”
嵐又微笑道:“果子的特性是先苦后甜,先不說它爆炸之后釋放的糖份,當你的嘴巴苦到極致的時候,即便喝一口清水也是甜的醉人。”
程乞的內心山崩地裂,似乎舌頭上的所有味蕾都在罵娘。
但程乞仍然淡定一笑,“我沒覺得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