吟罷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笑瞇瞇地看著眾人。
海風(fēng)吹動他的衣袍，那笑容里有幾分散漫，仿佛方才那些振聾發(fā)聵的詩句不過是隨口吟來。
眾人還沒從那幾句詩里完全回過神來，李徹也不待他們開口稱贊，已是再次開口。
“趁此時機(jī)，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壓過了海濤的轟鳴，“朕欲要立下宏愿。”
“還望諸位肱骨，為朕作證。”
眾人肅然。
虛介子正色道：“臣，恭聆圣訓(xùn)。”
越云、秋白及一眾親衛(wèi)，齊齊躬身。
李徹收回目光，望向眼前無垠的大海。
“朕自登基以來，東征西討，拓土萬里，高麗、倭國、草原、西域......皆入版圖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道：“此等武功，固然可夸耀于后世，但朕心里清楚，這些功業(yè)背后是多少百姓的血汗，是多少人家的破碎。”
海風(fēng)忽然大了些，卷起他的衣袍，獵獵作響。
“所以，朕今日在此立愿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聲音甚至壓過了海濤的轟鳴：
“自今日起，大慶不興無名之師，不輕啟戰(zhàn)端！”
“朕要興修水利，讓天下的田地多收幾成糧食！”
“朕要重視文教，讓娃娃讀得起書，且能多識幾個字！”
“朕要輕徭薄賦，讓百姓喘口氣，讓那些為征戰(zhàn)付出太多的百姓能慢慢緩過來！”
“朕要派船下西洋，讓商路暢通，讓貨物往來，而不是靠刀劍開路！”
他一口氣說完，胸膛起伏，目光灼灼。
海風(fēng)呼嘯，海浪轟鳴，日光從云層裂隙中漏下，在海面上鋪成一道碎金大道。
虛介子怔怔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，忽然眼眶又有些發(fā)熱。
這是他的陛下。
那個揮師百萬、攻城略地的皇帝，此刻站在海風(fēng)里，說的卻是——
讓百姓喘口氣。
讓娃娃多識幾個字。
讓那些付出太多的人家，慢慢緩過來。
他撩袍，再次跪倒，聲音蒼老而沉穩(wěn)：
“陛下仁心，天地可鑒，老朽愿陛下此愿得償，大慶國祚綿長！”
越云緊隨其后，單膝跪地：
“末將愿為陛下效死！”
祿東贊等人也默默跟著跪了下去。
他低著頭，看著面前粗糙的礁石，心中百味雜陳。
止戈息兵、輕徭薄賦、讓百姓喘口氣......
他在吐蕃時，也曾想過這些話，也曾想著對年輕的贊普說。
可那時，他是大論，是主戰(zhàn)派。
這些話也只能壓在心底，說給自己聽。
如今，他跪在一個鄰國皇帝面前，聽著這個皇帝說出自己曾經(jīng)想說的話。
他忽然覺得，真正的王者不是只會揮刀的人，而是知道何時放下刀的人。
李徹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跪了一地的眾人，忽然笑了。
他擺了擺手，開口道：“都起來，都起來，朕這宏愿還沒發(fā)呢，你們跪早了。”
眾人一愣，隨即訕訕起身。
李徹沒有再看他們，而是轉(zhuǎn)頭看向越云。
“子龍。”
越云上前一步：“末將在。”
“朕繼位以來有幾年了？”
越云略一沉吟，拱手道：“今年是天興五年，雖未過完，但說是五年也沒錯。”
李徹笑著點了點頭，越云還是謹(jǐn)慎的性格，雖然立下無數(shù)功勞，卻始終不爭功，不搶話，問什么答什么，絕不多說一個字。
可也正是這樣的人，用著最放心。
“五年。”李徹收回目光，望向那片海，“五年時間，朕做得如何？”
話音落下，眾人對視一眼，紛紛開口：
“陛下收服河山，開疆拓土，此乃不世之功！”
“東滅倭國，北平草原，西定西域，南鎮(zhèn)瓊州，歷代帝王未有如陛下者！”
“震懾不臣，萬國來朝，陛下乃一代明主！”
聲音此起彼伏，是場面話，都是真心話。
李徹靜靜聽著，沒有開口打斷。
待聲音漸歇，他才點了點頭：“沒錯。”
“但還不夠。”
眾人聞言，又是一怔。
李徹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掃過他們：
“朕用五年時間，開拓天下。”
“還要用五年時間，養(yǎng)天下百姓。”
“再用五年時間，致萬世太平。”
“這便是朕的宏愿！”
海風(fēng)似乎停了。
浪聲也遠(yuǎn)了。
虛介子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祿東贊瞳孔微縮，盯著眼前這個年輕帝王，像第一次認(rèn)識他。
五年開天下：他已經(jīng)做到了。
五年養(yǎng)百姓：要讓蒼生休養(yǎng)生息，讓田畝長出糧食，讓市井恢復(fù)煙火。
五年致太平：是讓天下人心里安定，以天下人心為城，來讓江山永固。
三個五年，十五載光陰。
對一個帝王來說不長，可對一個要完成這等宏愿的帝王來說，每一天都得掰成兩半用。
“若是此生能完成這個目標(biāo)......朕雖死，也無憾了。”
轟——
“陛下！”
“臣等——粉身碎骨，助陛下完成宏愿！”
眾人齊聲，聲浪壓過了海濤。
李徹看著跪了一地的人，忽然笑了。
“行了。”他上前一步親手扶起虛介子，“都起來，朕的宏愿要十年才能完成呢，你們現(xiàn)在就粉身碎骨，往后十幾年的活誰干？”
眾人這才起身，紛紛淺笑出聲。
李徹轉(zhuǎn)過身，又望向那片海，海風(fēng)重新吹起來，帶著微咸的濕意。
“瓊州島啊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，海天相接處，那抹青黑色的輪廓若隱若現(xiàn)。
“當(dāng)年島上鬧瘟疫，是王三春不計生死，一待就是大半年，硬是把局面穩(wěn)了下來。”
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：“那是他的福地，可惜他不在此處。”
王三春沒有隨駕，西北剛定，后方需要重臣坐鎮(zhèn)，李徹把他留在了那邊
秋白試探著上前一步：“陛下，咱們可要登島看看？”
李徹緩緩搖頭：“已經(jīng)夠了。”
他的目光從瓊州方向收回：
“此番巡游的目的，已經(jīng)達(dá)到了，大慶如此之大，朕不可能走遍每一寸土地。”
秋風(fēng)卷起他的披風(fēng)，獵獵作響。
李徹緩緩道：“回京吧。”
眾人皆是一愣，隨即拱手道：“喏。”
這一趟南巡也有兩年了，雖說朝廷的正事沒有耽擱，但皇帝一直不在帝都，難免人心惶惶。
眾人早有預(yù)料，陛下既然要開啟太平盛世，就不可能再出來巡游、征戰(zhàn)。
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，應(yīng)該是要一直坐鎮(zhèn)帝都了。
當(dāng)然，這才是合格皇帝的基本操作。
雖然李徹很希望自己能給兒子當(dāng)征北大將軍，每日只顧著帶兵沖殺，不去理那些瑣事。
但畢竟繼承人年齡太小，自己要是真那么做了，只能把大好局面破壞，怕是要成第二個唐玄宗。
最重要的是，自己再不回去，怕在帝都攝政的燕王要瘋了......
畢竟當(dāng)初和他說，自己不過出去幾個月，這一下翻了個倍還不知。
于是，眾臣簇?fù)碇实巯律蕉ィ跔I地又留宿一晚。
一夜安靜，沒什么事情發(fā)生。
次日，不對部隊開拔，往帝都方向而去。
李徹繼位后的南巡結(jié)束，各地的世家終于能松了口氣。
《太宗文皇帝實錄·卷八十七》記載：
【天興五年秋，帝南巡至于雷州，登沓磊嶺。
時值九月，海風(fēng)正勁，洪波涌起。
侍臣虛介子、越云、祿東贊等皆屏息而聽。
帝北望中原，南眺瓊島，忽有所感，乃吟詩曰：“東臨碣石，以觀滄海。水何澹澹，山島竦峙。樹木叢生，百草豐茂。秋風(fēng)蕭瑟，洪波涌起。日月之行，若出其中。星漢燦爛，若出其里。幸甚至哉，歌以詠志。”
詩成，海天為之一肅。
帝顧謂群臣曰：“朕即位以來，五年于茲，東平倭國，西定西域，北收草原，南撫瓊州，此武功也，然非朕所愿也。”
乃立宏愿曰：“朕欲以五年開拓天下，五年養(yǎng)百姓，五年致太平。十五年間，若得海內(nèi)晏然，黎庶安居，朕雖死無憾矣！”
眾臣伏地泣曰：“臣等愿粉身碎骨，助陛下成此宏愿！”
是夜，帝宿于海邊漁村，潮聲徹夜不息，天邊有白光，云中響龍吟。
次日，帝命回鑾。
自是年起，帝罷征伐，止兵戈，輕徭薄賦，與民休息。
興水利，勸農(nóng)桑，開學(xué)校，通商路。
天下翕然向化，戶口歲增，倉廩日實。
史家謂大慶治世之開，自此始焉。
后人論及此事，稱之曰：“滄海宏愿”。】
【《太宗本紀(jì)》贊曰：自古帝王，莫不欲拓土封疆，耀武揚(yáng)威。
然太宗于武功極盛之時，忽焉回首，注目蒼生，發(fā)十五載養(yǎng)民致治之愿。
此其所以為圣歟？
滄海之詩，吞吐日月；滄海之愿，涵育兆民。
詩與愿俱傳，太宗之德，亦與天地同久矣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