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屋內(nèi)靜得能聽到火把燃燒的噼啪聲。
異議?在絕對的力量與利益許諾面前,腦子抽了才會提出異議。
更何況,這三個條件說是條件,其實對他們自己也是有好處的。
尤其是第三條路,隱隱指向他們后代命運的另一種安排。
一種能擺脫世代熬鹽的蠻夷身份,躋身成為慶人的可能。
別看他們平日一口一個蜀狗,似乎非常瞧不上慶人。
但罵的越狠,心里也就越羨慕。
他們巴不得自己是蜀人、慶人,也能穿衣戴冠,手握圣賢之書,住在焚香之所。
老頭人深深拜伏下去:“陛下深謀遠慮,澤被山林,老朽謹遵陛下旨意!絕無異議!”
他剛剛已經(jīng)惹怒了李徹,此刻更是主動表示,生怕再惹得李徹不快。
有人帶頭,附議之聲便接踵而起。
“愿為皇帝陛下效勞。”
“我等無異議。”
“全聽陛下的!”
“很好。”李徹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伏了一地的頭人,“既然無異議,那便如此定下。”
“楊桐。”
楊桐連忙上前:“臣在!”
“你暫領(lǐng)蓉城鹽運使銜,總攬蜀南鹽監(jiān)司一應(yīng)事宜,具體細則會同諸卿商議,三日內(nèi)擬出章程,報朕御覽。”
“臣遵旨!”楊桐聲音激動。
“至于你們。”李徹目光落回頭人們身上,“各自回去,安撫部眾,準備迎接鹽監(jiān)司官員,并籌措修路勞役。”
“朕許諾的新法與增鹽之利,待鹽監(jiān)司設(shè)立、首段道路勘定之后,自會逐步兌現(xiàn)。”
“望爾等好自為之,莫負朕望。”
“謹遵陛下圣諭!”眾頭人齊聲應(yīng)道。
李徹不再多言,轉(zhuǎn)身走出竹屋。
。。。。。。
走出竹屋,山間的夜風(fēng)帶著涼意,吹散了屋內(nèi)殘留的燥熱。
楊桐亦步亦趨跟在李徹身后,猶豫再三,還是忍不住低聲開口:“陛下......就這么放他們回去?”
“僚人無信,反復(fù)無常,萬一他們回去后陽奉陰違,甚至干脆躲進更深的山里......這茫茫大山,要找可不易。”
李徹腳步未停,聞言只是笑了笑:“放心,朕自有安排。”
他忽然側(cè)頭,看向楊桐:“這幾日之事,你可看明白了?”
楊桐剛準備回答,但卻突然一滯。
陛下費盡心思下了這么大一盤棋,他若直接答‘學(xué)會了’,豈非顯得自己比皇帝還聰明?
他若答‘完全不懂’,又顯得過于蠢笨,不堪大用。
電光石火間,他便理清了思路。
立刻躬身行禮,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,帶著七分惶恐與三分求知欲:
“陛下運籌帷幄,臣愚鈍,只隱約見得陛下布局深遠,其中精妙關(guān)節(jié)卻如霧里看花,未能全然領(lǐng)會。”
“懇請陛下不棄,容臣日后時時揣摩,或能窺得萬一。”
李徹似乎對他的回答不置可否,只淡淡道:“不急,還差最后一步,待他們回來時,你在旁好好看著,那才是關(guān)鍵。”
楊桐一愣:“他們?回來?”
他滿心疑惑,卻不敢再問。
李徹卻已不再解釋,只留下一句歇息吧,便徑自走向自己的大帳。
接下來的兩日,慈鹽部關(guān)城內(nèi)外異常平靜。
李徹似乎真的不再關(guān)心那些離去的頭人,每日只是巡視營地,檢視鹽場,偶爾與虛介子探討些養(yǎng)生學(xué)問,與魏祥、羅月娘等人商議蜀地政務(wù)。
楊桐卻像是揣了個活刺猬,每日坐臥不寧,時不時派人去打探周邊動靜,卻什么異常也沒有。
直到第三日午后。
最先回來的,是浪洞部那個沉默寡言的壯漢頭人。
他踉蹌著撲到關(guān)城前的,身上的衣服被荊棘刮得破爛,一臉的惶急之色。
守門的慶軍認得他,立刻向李徹通報。
而李徹卻好像早有預(yù)料,只是淡淡回了句‘知道了’,便讓人安排他先休息,并未見他。
緊接著,像是約好了一般,另外幾個部落的頭人也相繼狼狽而至。
最后,連最為老謀深算的青藤峒老頭人,也在日頭偏西時出現(xiàn)在關(guān)城外。
唯一還沒出現(xiàn)的,是黑巖峒的阿古力。
這些去而復(fù)返的頭人們被再次帶到李徹面前,跪在前幾日相同的位置,卻個個面色灰敗,如喪考妣。
楊桐奉命在一旁陪侍,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,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測漸漸清晰,激得他后背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李徹坐在上首,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,才抬眼看向下方:“諸位頭人去而復(fù)返,所為何事?”
浪洞部頭人猛地磕頭,聲音嘶啞悲憤:“陛下!求陛下為我做主!”
“那些忘恩負義的畜生趁我不在,竟敢另立新頭人,霸占鹽井,將我的親信驅(qū)趕殺戮!”
“求陛下做主!”其他頭人也紛紛叩首。
青藤峒老頭人沒有哭嚎,只是深深伏地,啞聲道:“老朽無能,治下不嚴,釀此禍患。”
“新立頭人乃我族中早有野心的悍勇之徒,勾結(jié)了部分不滿朝廷的灶丁頭目,他們宣稱我等已向陛下屈膝,出賣僚人鹽利,不配再為頭人。”
他話中省略了許多細節(jié),但核心意思已經(jīng)很清楚了。
他們的權(quán)力根基,在他們離開的短短幾日里,就被內(nèi)部反對勢力顛覆了。
楊桐在一旁聽得心頭發(fā)涼,又豁然開朗。
原來如此!陛下放他們回去,根本不怕他們不聽話或躲起來。
陛下早已算準,這些頭人多年來靠著利益維系統(tǒng)治,內(nèi)部并非鐵板一塊。
他們被皇帝擒拿又放歸,本身權(quán)威就已受損,極易被族中野心者利用,將他們?nèi)《?br/>皇帝根本無需動手,只需輕輕推一下,他們內(nèi)部自己就會斗起來。
而如今,這些失勢的頭人除了回來懇求皇帝,還能去哪里?
這才是李徹的最后一步,經(jīng)此之后,這百里范圍內(nèi)的鹽井乃至僚人全歸朝廷所有了,而且是真真正正的擁有。
李徹聽著他們的哭訴,臉上沒什么意外。
只是等聲音稍歇,才放下茶盞,目光轉(zhuǎn)向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楊桐:“楊桐。”
“臣......臣在!”楊桐一個激靈,連忙應(yīng)聲。
“朕給你一個差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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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7章 最后一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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