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我。”顧揚主動上前一步，站到林龍圖面前。

    林龍圖打量顧揚的同時，顧揚也在打量面前的老人，眼神漸漸改變。

    這位楚雄口中貽笑大方的林大師，形象并不令人喜歡，披散的斑白頭發凌亂骯臟，身上的袍子看起來也很久沒有清洗過，因為身體羸弱，寬大的袍子披在他身上，好像一個衣架子，四面兜風，松松垮垮。

    而且林龍圖體內有積淀很久的內傷，因為沒有及時治療，累積到難以挽回的程度，光從林龍圖臉上那一層層死人斑，就可以看出這位老人命不久矣。

    但這一切，可以惡到貴人，能夠瞞過庸人，不妨笑過智者，可在顧揚眼中，卻是一個真真切切的癡人。

    他的袍子骯臟，袖口卻磨得褪毛發亮，他的手指還很干凈，這是一雙做學問的手，保持在隨時能夠進行推衍的狀態。

    他的頭發凌亂，卻沒有擋住求知的眼睛，隱藏在虛弱與癲狂外表的思維，清晰而敏銳。

    為了求道，數十年間披荊斬棘，嘔心瀝血，這已經是真癡。

    哪怕最后沒有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又如何？

    哪怕顧揚證明了他的失敗又如何？

    林龍圖，已經贏得顧揚的尊重！

    外表光鮮的天才妖孽，千篇一律，一心求道的同好，萬里難尋。

    得知失到，存乎一心。

    顧揚在乎結果，也在乎過程，什么時候看重那一步，并不在價值，而在感受。

    “你...”林龍圖觀察結束，臉上露出一絲猶豫與凝重，陷入鉆研狀態的老人，在這一刻，仿佛忽視了包括林薇薇在內的所有人，甚至連自己的疴癥都被無視掉，。

    “你能讓我摸摸嗎？”

    林龍圖狂熱地上下打量顧揚的身體，仿佛能透過那一層衣服，看到里面的皮肉筋脈骨血，眼神熾熱到讓人無法直視，仿佛在看一塊世間罕有的材料。

    此言一出，楚雄眼睛一瞇，凌天笑猛然抬頭，兩人瞬間鎖定住林龍圖，隨時都能爆發出最強手段，攻殺林龍圖。

    蓋因顧揚乃是無上教圣子，但有侮辱者，死！

    顧揚略有所覺，抬手輕輕一揮，讓楚雄和凌天笑保持冷靜。學術上的事情，跟名譽毫無關系，可別大驚小怪。

    然后看向林龍圖，緩緩搖頭。

    “休想！”

    顧揚很干脆的拒絕，尊重理解是一回事，拒絕充當小白鼠又是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顧揚肯定自己的周天圖是自己從零開始，一手主持推衍出來的，所以他沒有必要配合林龍圖研究，他能不能摸清自己身上周天圖的秘密，尚未可知，但道骨仙胎的無上體質，顧揚可不想這么快就暴露。

    “可是你修煉了我的周天圖啊！”林龍圖揚起聲音道：“我不管你是從哪里弄到的資料，既然你選擇修煉我的周天圖，你就有義務配合我進行推衍完善。”

    “我呸，那是你孫女看走眼，我修煉的周天圖，是我自己研究出來的，跟你沒有半文錢關系，你可不要在這里訛人啊！”顧揚比林龍圖還要理直氣壯。

    “薇薇，你過來，站在我身邊。”林龍圖把孫女叫到身邊，抬起瘦骨嶙嶙的手掌，食指一下子點到她的眉心。

    讀取記憶？

    顧揚腹誹不已，這招他之前就想用在小姑娘身上，刻畫出自己豪強霸道的反派作風，因為沒機會使用，百般惋惜，沒想到小姑娘逃過他的刁難，卻落到自家爺爺手里。

    林龍圖瞇著眼睛，似乎在反復檢閱林薇薇腦海里面的記憶。

    過了良久，林龍圖臉泛紅光：“哈哈哈，你還敢耍賴，黎明階就能催動的靈氣爆沖異象，曙光巔峰的跨階位戰力，這跟我手稿推斷出來的理想狀態一模一樣！”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傻，你都說那是理論上的狀態，沒有足夠的數據支撐，那只是空中樓閣，不堪一擊。”

    顧揚話語很惡毒，直接戳中了林龍圖的要害。

    林龍圖為何會如此落魄，難道是因為他不夠厲害？不，楚雄在路上就明明白白告訴顧揚，林龍圖有旭日七品的修為，哪怕身患重疴，強行爆發也能發揮出旭日四品的戰力，這樣一位大修士，自然算得上厲害。

    可又難道是因為他不懂得做人？錯，林龍圖雖不是那種八面玲瓏的巧人兒，但他素來真摯誠懇，這樣的人，就算不會說話，不會打交道，但與別人相處，別人又怎么會厭惡他。

    真正的原因就在于，林龍圖在功法研究上面，偏執得猶如一個瘋子，其他方面的研究，固然是大師級別，但他一直執著于周天圖的創新，偏偏整理出來的理論，很難得到實際的認可，甚至推衍出來的數據，錯漏百出，令人無法直視。

    曾經有過一個門院生，被林龍圖招攬，自以為得到了高人賞識，不顧靈院老師的勸導，毅然修煉林龍圖的周天圖。

    呃，楚雄說起這回事的時候，臉上滿是扭曲的憋笑。

    “那個壯志凌云的小家伙，我記得他的遺言是‘能人所不能者，是為人杰！’，然后第二天同寢的學員起床，才發現他的尸體已經涼透了。”

    這種整天懷著‘老子獨一無二’的想法的少年，滿大街都是，按過此事不提。

    林龍圖因為沒有推衍出足夠數據，讓學員貿然修煉草稿中的周天圖，導致門院生暴斃，這件事的影響很大，林龍圖個人的名譽遭到動搖。

    正因為如此，他才會遭到他人的排斥，最后灰溜溜離開青陽靈院，幾年下來，整個青陽城都把林龍圖這個人遺忘了。

    此時舊事重提，不僅年紀較大，知道這件事的李東臨發出‘原來是他’的哦咦聲，林龍圖的臉同樣綠了。

    這是他最大的傷疤，也是他畢生遺憾之一，僅次于兒子媳婦的逝去。

    林龍圖整張臉激動的泛起詭異的深紅色，怒氣沖沖地反駁道：“胡說八道，你不就是成功的例子，靈氣爆沖，那是整個青陽城都看到的異象，這就證明，我的周天圖，是對的！”

    “把你的終稿給我看看，不要過程，就看理想狀態的推衍部分。”

    相比較林龍圖的激動，顧揚平靜的應對，顯得從容不迫，自信滿滿。

    顧揚伸出手，看著猛然一滯，沒有絲毫動作的林龍圖，譏笑道：“怎么，不敢？既然你認定我修煉了你的周天圖，那么按理來說，我就是已經剽竊過一次的小偷，那么把稿子再給我看看，也沒多大損失。除非...”

    顧揚刻意拖長語氣，眼眸深邃明亮，恍若寒星。

    “除非你心里早就明白，你那個周天圖，是不可能成功的！”

    林龍圖雖知這是激將法，但創新的周天圖，已經成為他的心病，猶如陰影揮之不去，既然顧揚敢要，他為什么不敢給！

    “少說廢話，你要看，我就給你看，我倒要見識一下，你到底能看出個什么花樣！”

    這間房屋內，洛陽紙少說也有數萬張，凌亂的散落在各個角落，有的甚至墊在了桌子下或者壓在花瓶底，沒有對資料了如指掌的林龍圖，外人想要找到終稿，非得花上很長一段時間。

    不到十個呼吸，林龍圖手上已經抓出四五百張洛陽紙，每一張洛陽紙上面都洋洋灑灑記載了大量的靈符文字，寫滿了林龍圖的推衍過程和思考方式。

    柳川、李東臨、鄭小云、齊七、林東煌，五人的呼吸變得很粗重，禁不住踏前一步。

    如果那是真的，這四五百張洛陽紙，就是這整個屋子中的精華，所有框架融合的結晶，價值連城。

    “咳咳，小朋友，冷靜點。”楚雄前不久才被顧揚提醒要冷靜，現在輪到他提醒柳川五人，這里還有一個旭日八品的大修士坐鎮，千萬不要有任何小動作。

    “都在這里，給你，我倒要看看，你能有什么說法。”

    林龍圖整理完順序，直接把稿子塞到顧揚手里。

    顧揚低下頭，神念一掃，開始接受靈符文字里面的蘊意。

    每一個靈符文字，都充斥著相當于普通文字幾千倍的文字意義，而一張洛陽紙上的靈符文字，接近一萬。

    一張洛陽紙看下來，堪比一部超長篇小說，而且這部超長篇小說，通體用學術術語講述，枯燥無味，晦澀難懂，還充斥著大量的計算和推衍，包括各種模擬和實驗，對比和序列，內容之多，繁瑣之極，足夠讓任何修士崩潰。

    一般來說，只有專門研究功法的道法大師，才能忍受這樣的折磨，可林龍圖帶著壞笑看了好久，自己反倒僵住了。

    因為顧揚不僅沒有任何頭暈腦脹，精神崩潰，也沒有任何煩躁，竟然能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，不僅如此，仿佛還看得津津有味。

    這特么...見鬼了啊！

    一個十二歲的少年，為什么會對功法研究這么感興趣。

    一頁，又一頁，看到第三頁，顧揚抬起頭，看向林龍圖。

    終于停下來了！

    林龍圖暗暗松了一口氣，表面上則擺出臉色，譏笑道：“怎么？看不下去？這只是點皮毛，真正的內容，還在后面呢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多了，不是我看不下去。”顧揚搖頭，否定了林龍圖的說法。

    林龍圖笑得更歡：“那你為何停下來，別跟我說你累了。”

    顧揚再度搖頭，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：“不是我累了，而是你錯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稿子，從第一頁第五行的渦旋破脈法開始，就錯漏百出，到了第三頁的心門十二脈，整個框架徹底崩潰，再無一絲生機，后面的還要看嗎？”

    “沒用的，這稿子，毫無作用！”

    顧揚的話，猶如一記記重錘，狠狠落在林龍圖的心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