輔國大將軍府的朱紅大門緊閉，門前兩尊石獅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，宛如守護著某種不可言說的秘密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壓抑的寂靜。
汾陽侯竇沖的馬車在府前停下時，日頭已經(jīng)升得老高。
他掀開車簾，抬頭望去，那“敕造大將軍府”的鎏金牌匾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。
府門之外，左右各有四名甲胄侍衛(wèi)，宛若雕像。
“汾陽侯奉旨前來拜見大將軍！”一名侍從快步上前，拱手道：“還請通稟！”
一名守衛(wèi)甲士冷冰冰道：“大將軍有令，身體有恙，任何人都不見！”
“任何人都不見？”竇沖整理了一下衣衫，緩步上前，“太后的懿旨都不見嗎？本將奉旨前來，有太后口諭傳給獨孤大將軍，你們阻攔，是想讓大將軍不能領旨？”
甲士們互相瞅了瞅，終是有一人敲了敲門。
很快，大門打開一道縫隙，甲士向里面的人低語兩句。
那人點點頭，迅疾關門。
“侯爺稍候！”甲士向竇沖拱手道：“已經(jīng)讓人去通稟！”
竇沖只是背著雙手，也不說話，看上去鎮(zhèn)定無比。
但此刻他心中卻是異常緊張。
天還沒亮的時候，他就被太后傳召入宮。
雖然到目前為止，獨孤陌暴斃身亡的消息依然是機密，朝野知道此事的人寥寥無幾，但太后卻還是向竇沖透露了實情。
太后派人傳旨，宣獨孤陌入宮，但大將軍府卻以獨孤陌突患重疾無法起身為由，違抗了旨意。
如此情勢下，自然也不能讓人真將獨孤陌抬進宮內(nèi)。
太后相信獨孤陌之死應該不會有假，但如此人物，如果不能完全確定，也確實無法讓人安心。
如果隨便派兩名太醫(yī)，以幫獨孤陌診治為由登門，未必能見到獨孤陌。
而且這種時候，太后也不會輕信任何人。
如果滿朝文武還有她異常信任之人，竇沖這位侄兒當然是首當其沖。
竇沖接到探查獨孤陌生死的任務后，心里也是忐忑。
若獨孤陌真的死了，那倒也罷了。
可萬一獨孤陌是假死，另有圖謀，那自己登門，豈不是狼入虎穴？
但太后的旨意，竇沖又怎敢違抗？
而且他也知道，太后既然敢派他登門，那八成就斷定獨孤陌無論生死，都不敢對他如何。
兩名太醫(yī)此刻也已經(jīng)拎著藥箱過來，跟著竇沖一起等候。
過了片刻，側(cè)門才“吱呀”一聲打開，一名管家模樣的老者快步迎出，躬身道：“侯爺恕罪，大將軍突發(fā)重病，府中上下亂了分寸，未能遠迎，還請侯爺海涵。”
竇沖微微頷首，神色如常：“無妨。本侯奉太后懿旨，攜太醫(yī)前來探視大將軍，同時商議軍務。大將軍病重，本不該打擾，然軍國大事，耽擱不得。”
管家連連稱是，卻是很客氣地引著三人入府。
跟隨而來的侍衛(wèi)們只能逗留在門外。
竇沖也清楚，如果獨孤氏真的發(fā)難，直接將隨行侍衛(wèi)都帶進府都沒有用。
畢竟也是在邊軍待過幾年，三年下來，膽氣和架勢都不弱，雖然心里還是有些緊張，但面上看上去從容淡定。
兩名太醫(yī)也只以為是太后隆恩浩蕩，下旨讓他們過來為獨孤陌瞧病，并不知道是來查探獨孤陌的生死，所以也并不顯得有多慌張。
穿過第一重院落時，竇沖敏銳地察覺到四周異常。
回廊下、假山旁，隱約可見穿著家丁服飾的人影，雖裝作忙碌模樣，但身形緊繃，目光不時瞥向他們這一行人。
整個府邸彌漫著一種故作鎮(zhèn)定的慌亂，像是暴風雨前的死寂。
正廳內(nèi)，一名年過五旬的老婦人正在等候。
她身穿素色錦袍，發(fā)髻梳得一絲不茍，面色蒼白卻神情鎮(zhèn)定。
見竇沖進來，老婦人微微欠身：“汾陽侯親臨，有失遠迎。老爺突染惡疾，闔府不安，怠慢之處，還望見諒。”
竇沖倒也認得，這位正是輔國大將軍獨孤陌的正妻。
獨子被殺，夫君暴亡，此刻這位獨孤夫人還能保持沉著鎮(zhèn)定，倒也不失為誥命風范。
“夫人言重了。”竇沖還禮，開門見山道：“太后聽聞大將軍急病，甚為關切，特命本侯攜太醫(yī)院兩位圣手前來診治。此外，右虎賁衛(wèi)大將軍嫪荀不日將調(diào)離神都，太后有意讓本侯接任此職。此乃南衙衛(wèi)軍要職變動，按例需與大將軍商議。不知大將軍現(xiàn)今病情如何？可否一見？”
獨孤夫人聲音依舊平穩(wěn)：“侯爺美意，老身代老爺謝過。只是老爺病勢沉重，實在不宜見客。”
“正因大將軍病勢沉重，太后才讓本侯帶來太醫(yī)診治。”竇沖語氣溫和卻堅定，“軍務之事，尚在其次，但大將軍的身體，關乎大梁安危，那是一定要好好診斷調(diào)理。至少要讓兩位太醫(yī)查明到底是何病癥，如此本侯也才能向太后回話。”
獨孤夫人皺起眉頭，掃了竇沖身后兩名太醫(yī)一眼。
廳內(nèi)空氣驟然凝固。
獨孤夫人沉默良久，終于緩緩道：“既如此，侯爺請隨老身來。”
她引著竇沖和兩名太醫(yī)穿過重重院落，越往深處走，四周越是寂靜。
竇沖注意到，沿途經(jīng)過的幾處月門后，隱約可見手持兵刃的家丁身影。
終于來到一處獨立的院落。
院門緊閉，兩名魁梧家丁守在門前，見眾人到來，躬身行禮，卻未立即開門。
獨孤夫人深吸一口氣，對家丁道：“開門。”
院門推開，獨孤夫人親自將三人領進院內(nèi)。
走到一間屋前，獨孤夫人本要推開門，但抬起手，卻緩緩放下。
“夫人.......！”
獨孤夫人回轉(zhuǎn)身，平靜道：“侯爺不必見老爺！”
竇沖眼角余光其實已經(jīng)察覺到，在庭院周圍的幾處花圃后面，分明有人隱藏其中。
他知道，能守衛(wèi)在這間院內(nèi)的侍衛(wèi)都不是泛泛之輩。
“夫人......這話是何意？”竇沖竭力讓自己不要顯出任何緊張慌亂之態(tài)。
“太后此前已經(jīng)下了兩道旨意，召老爺入宮！”獨孤夫人嘆道：“只因兩次回稟，老爺突患重疾，無法起身，不能奉旨入宮，所以太后才讓侯爺帶了太醫(yī)前來診治......!”
竇沖點頭道：“確實如此。太后關心大將軍的病情......！”
“其實.....老爺確實是無法起身，這話并不假，但.....原因卻并非是突發(fā)重疾......！”獨孤夫人眼圈泛紅，抬手用錦帕擦拭眼角已經(jīng)溢出來的淚水，“老爺昨天凌晨，已經(jīng)......過世......!”
竇沖事先已經(jīng)知道，也不至于太過驚駭，倒是他身后兩名太醫(yī)大驚失色，都是張大嘴，一人甚至失聲道：“過世.....這怎.....怎么可能？”
“老爺突然過世，事關重大，此事一旦泄露，必然是軍心不穩(wěn)。”獨孤夫人悲慟道：“為了大局著想，老身只能暫且封鎖消息，絕非有意隱瞞宮內(nèi)。本是想著等二叔獨孤泰主持大局，向?qū)m里稟明老爺?shù)乃烙崳?....聽聞監(jiān)察院竟然無法無天，不得旨意，直接將二叔抓回監(jiān)察院。老身六神無主，實在不知該怎么辦......!”
竇沖拱手道：“大將軍過世，夫人節(jié)哀。只是.....不知本侯能否見大將軍最后一面？”
“老爺就在里面。”獨孤夫人抬手推開門，“侯爺如果今日不來，老身也是準備入宮向太后稟明實情。”
說話間，她已經(jīng)率先進屋。
竇沖回頭向兩名太醫(yī)使了個眼色，三人緊隨在獨孤夫人身后進了屋。
“老夫人，大將軍老當益壯，因何......？”
“侯爺難道真的一無所知？”獨孤夫人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悲憤，“我兒被害.......老爺悲怒交加，急火攻心......!”
說到這里，已經(jīng)哽咽。
進到內(nèi)屋，屋里點著燭火，但光線卻依然昏暗無比。
一張軟榻上，蓋著錦被，寂然無聲。
竇沖緩步上前，湊近到床邊，躬身行禮，趁勢卻也看到，床上躺的正是帝國大將軍獨孤陌。
那張臉已經(jīng)慘白無比，沒有絲毫血色。
竇沖一眼就看出，那還真是死人的面龐。
此刻兩名太醫(yī)也放下藥箱，恭敬行禮。
“老夫人節(jié)哀！”竇沖回轉(zhuǎn)身，“只是.....大將軍當真只是因為急火攻心過世？他老人家百戰(zhàn)之軀，強健無比，而且沉穩(wěn)大氣，如此便......！”
“侯爺這話是什么意思？”獨孤夫人臉色難看。
“老夫人切莫誤會。”竇沖忙道：“大將軍何等身份，他的過世，對大梁來說地動山搖。回宮之后，我自然要向太后稟明詳細情況，如果告知大將軍是因為急火攻心.....，太后恐怕無法接受。”
“老身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。”獨孤夫人哽咽道：“老身到現(xiàn)在也無法接受老爺突然過世......!”
“老夫人，大將軍是否因為其他病癥過世？”竇沖見到那張慘白無血的臉后，其實心情已經(jīng)鎮(zhèn)定下來。
獨孤陌看來是真的死了，那就不存在有什么陰謀。
自己現(xiàn)在的處境也就十分安全。
“其他病癥？”
“也許是因為當時太過悲傷，所以觸發(fā)了其他的病癥。”竇沖道：“大將軍或許患有其他疾病而不自知。一代名將，如果是因何故離世都不清楚，史上之上如何撰寫？”
“侯爺?shù)囊馑际牵俊?br/>“正好兩位太醫(yī)奉旨前來診病。”竇沖嘆道：“大將軍既然離世，那就不如讓他二人檢查一下遺體，查查真正的死因？如此查明真相，我也好向太后回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