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沒有回答安知鹿的問題,卻是平靜的說道,“最近這些時日,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。”
安知鹿也不心急,道,“什么問題?”
太子道,“我在想我到底是因為什么原因,才會率著殘軍投奔你。”
安知鹿的這具傀儡法尸咧了咧嘴,露出一個可怖的笑容,“想明白了?”
太子搖了搖頭,道:“一開始應該就是怕死,心氣太高,跌得太狠,以至于六神無主,想著除了你這里之外,天下沒有我的容身之所,我那時很怕死。但到了你這之后,看著你連連大捷,我發現有我沒我都一樣,這樣的征戰,我的能力似乎可以忽略不計。整個大唐,越發沒有了我的任何位置。我太過沮喪,覺得異常丟臉,這時候我覺得死了都比這種活著要強,漸漸的我就不怕死了。這時候我開始反省我的過錯,我發現父皇給了我太多機會,但我卻在錯誤的道路上一去不回頭。”
“我怕死,才到了你這里,才為你所用。現在我不怕死,那么我留在這里又有什么意義?”太子深吸了一口氣,自嘲的笑了笑,接著道,“但你對我有這樣的圖謀,想必不會輕易讓我離開,只是你問我有沒有可能將這方面的隱秘告訴你,那么對我而言,我有什么好處?”
安知鹿道,“你想要什么好處?”
太子呼吸略微粗重了一些,“我就是不知道你還能給我什么好處,因為這一戰之后,你已經失了心氣。徐言輕也覺得你不可能戰勝皇帝和顧十五,所以他徑直離開了。你憋著一口氣想要站到人間最高處,結果你終于站到人間最高處,發現面前只剩下顧留白一個敵人時,你卻又醒覺你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對手,所以你自己都已經開始給自己準備后路,甚至是在準備你隱匿不成,被他找出來殺死之后,在某個人體內悄悄復活的后路。你如果能夠打下長安,或許我還能夠按照你之前所說,我做人間的帝王,你做修行者世界的帝王。但現在你都打不下長安,還能給我什么?”
安知鹿的這具傀儡法尸微微垂首,不知是因為太子的話語心中有些觸動,還是在思索能夠給太子什么。
太子卻已經接著說道,“不要說什么法門,就算把天下所有最強的法門給我,我在修行方面,這一生也不可能比我父皇和顧十五更強,因為我已經徹底想明白了,一個人的修為,除了天賦和所修法門之外,和他這一生的際遇相關。很多成就,都是恰逢其會,都是許多大勢的推動,我父皇和沈七七還有顧留白他們之所以強大,是因為他們當年的生存環境原本就在時刻壓榨著他們的潛能。你能夠走到這一步,也已經是不斷搏命,匯聚了大唐所有敵人的氣數。給不了我龍椅,也給不了我強大的修為,那還有什么好處能夠給我?”
傀儡法尸眼中兩團幽光不斷的閃爍著,安知鹿似乎并未動怒,只是緩緩說道,“你說的或許有些道理,但對于我而言,我想要這移魂相關的法門,多條后路是不假,但我并未喪失心氣,我只是獲得力量太晚。我想,哪怕我不敵,只要我能悄然的活下來,如果給我足夠的時間,我一定可以戰勝顧十五。”
太子平靜道,“時間對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公平的,王幽山當年也是這么想的。”
整個營帳驟然變得無比冰寒。
這一瞬間,安知鹿似乎起了殺意,但下一剎那,這種冰寒的意味突然消失,這具傀儡法尸反而咧嘴笑了笑,“王幽山當年也是這么想的…這話說的妙啊,差點讓我都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。”
太子眉梢微挑。
其實他已經心存死志,但此時他覺得安知鹿的心態似乎有些奇怪。
“只差這最后一步了。”這時候,安知鹿突然一聲嘆息。
傀儡法尸站了起來,它走到太子的營帳之外,突然慢慢轉身,又咧了咧嘴,道:“太子殿下,你說當年的皇帝要是不在乎這個大唐,不在乎這盛世,他是不是有機會救得下沈七七?”
太子微微一怔。
他看了這傀儡法尸一眼,道,“這誰又能說得準呢?”
安知鹿的聲音再次響起,“那問題再簡單一些,若是沈七七壓根不在乎這盛世,不在乎這大唐會變成什么樣子,那是不是天下根本沒有人治得了她?她壓根不需要和那些西域的修行者去硬碰一場?”
太子心中升騰怪異的感受,但他還是實話實說道,“那是自然。”
安知鹿感慨的笑了起來,“所以這世上的事情太過矛盾,在乎某些東西,才能拼了命的去爭取,但你的敵人,卻又能夠用你在乎的東西來治你。你明明知道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,但你的對頭,卻又會想要逼你變得不像是個人。”
太子心中一動,隨即身體里充斥凜冽的寒意。
但安知鹿的聲音卻又傳入他的耳廓,“太子殿下,我敢肯定你是想岔了。你大概覺得你的話提醒了我,我要想戰勝顧十五,就不能瞻前顧后,既然動用了這些陰煞手段,就索性做得極致一些,不如將所有能夠增強我力量的人全部殺了,汲取元氣。但我要是真這么做了,那我就已經被這些人打敗了。不管你信與不信,太子殿下,我想要這移魂法門,是我不想竇臨真他們跟著我送死,是我想自己搏一搏,我乘著現在顧道首他們還沒找出來一定能夠圍殺我的辦法,我孤身一人去找機會殺他們那些修行者。萬一我不小心被他們找出了真身,那我是不是還多條后路?”
太子愣了愣。
“我知道我現在應該不是顧道首他們那些人的對手,但是太子殿下,我可沒那種喪家之犬般的心態,我可沒覺得一點機會都沒有。”安知鹿接著說道,“若是我能找機會殺掉他的一些幫手,他又沒辦法將我滅殺,
那我們就一定會輸嗎?我可能單對單打不過顧道首,但我難道打不過他身邊所有的八品?太子殿下,我感覺你現在是真的不怕死,不怕我威脅你,但你也別把我想得太差勁。”
太子深深的皺起了眉頭,“到這個時候,連崔秀都被他們輕松的殺了…你都沒有絕望?”
安知鹿哈哈大笑起來,道,“若是這么著就絕望了,那我不可能走得到這一步。”
太子沉默下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緩緩的呼出,然后才道,“到了長安再說吧,你或許也可能猜的出來,這種手段太過逆天,超越世間任何精神神通的力量,這種手段,也唯有利用祖龍地宮的力量,才有可能施展得出來。”
安知鹿不再出聲。
那具披甲的傀儡法身,沉默的穿行在大營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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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四十二章 我并不絕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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