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貴人剛走不久,便有宮人通報,長公主朱蘊(yùn)嬈到賀。
朱蘊(yùn)嬈是以皇帝長女、已故定國公世子遺孀的身份入宮。
她今日的裝扮在莊重中透著一絲素淡,一襲湖藍(lán)色織金云紋宮裝,外罩月白色繡銀線梅花披風(fēng),發(fā)髻梳得一絲不茍。
“兒臣恭賀父皇!”朱蘊(yùn)嬈盈盈下拜,聲音清越。
她的目光,在起身的瞬間,已快速掃過殿內(nèi)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,隨即將視線投向皇帝懷中的襁褓。
“恭喜淑貴妃娘娘,為父皇誕下龍子,實(shí)乃天家之喜,兒臣聞之,不勝欣悅。”
“是蘊(yùn)嬈來了,快起來。”皇帝見到長女,笑容中多了幾分憐惜。
對這個獨(dú)居守寡的女兒,他心中是有些歉疚的。
“父皇,小弟弟生得真好,天庭飽滿,是個有福氣的。淑貴妃娘娘辛苦了,鳳體可還安好?兒臣帶了支上好的老參來,給貴妃娘娘補(bǔ)身。”
她說著,示意身后侍女奉上錦盒。
“你有心了,淑妃只是力竭,太醫(yī)看過,并無大礙,將養(yǎng)些時日便好。”皇帝看著她略顯單薄的身影,心中憐意更甚,溫言道:“你也要顧好自己身子,若有需要,盡管跟內(nèi)務(wù)府說。”
“謝父皇關(guān)懷,兒臣省得。”朱蘊(yùn)嬈輕聲應(yīng)道,目光這才轉(zhuǎn)向侍立一旁的楊博起,“楊公公此次北疆之行,歷盡兇險,終為大周除卻奸佞,安定邊陲,立下不世之功。”
“父皇得公公如此忠勇能臣,實(shí)乃社稷之福,兒臣亦為父皇欣慰。”
她的話,完全是一位皇室公主對有功之臣的嘉許,分寸拿捏得極好。
“長公主殿下過譽(yù)。此乃皇上天威浩蕩,將士用命,邊民擁戴,博起不過恪盡職守,僥幸不辱使命,實(shí)不敢當(dāng)‘不世之功’。”
楊博起躬身,語氣恭謹(jǐn)沉穩(wěn),目光與朱蘊(yùn)嬈有一瞬的交匯,隨即垂下,看不出任何波瀾。
朱蘊(yùn)嬈略微點(diǎn)頭,不再多言,又向皇帝說了幾句“望父皇保重龍體”之類的吉祥話,便也以不打擾淑貴妃靜養(yǎng)為由離開。
然而,走出長春宮,離開眾人視線,轉(zhuǎn)入一條僻靜宮道時,她臉上的平靜才出現(xiàn)一絲裂痕,腳步也略顯虛浮。
她扶著身旁嬤嬤的手臂,深深吸了幾口氣,才平復(fù)下劇烈的心跳。
她對嬤嬤低語了幾句,嬤嬤會意,不動聲色地落后幾步,在一個轉(zhuǎn)角處,將一枚系著細(xì)細(xì)紅繩的平安符,塞給了楊博起身邊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內(nèi)侍手中。
長春宮內(nèi),道賀之人漸漸散去,皇帝也抱著小皇子,在眾人的簇?fù)硐氯チ似睿屘t(yī)再次為淑貴妃診脈,并吩咐準(zhǔn)備正式的封賞事宜。
喧鬧稍稍平息,但那股喜慶的氣氛,卻并未消散。
楊博起尋了個無人注意的角落,展開王貴人宮女塞來的紙條,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字:“酉時三刻,漱芳齋后園老地方,有要事相商,萬望一見。——王”
他神色不變,指尖內(nèi)力微吐,紙條化為齏粉。
接著,從袖中取出那枚平安符,輕輕一捏,符囊的夾層里露出一角極薄的絲絹,上面是幾行清麗的小字:“聞公公北歸,甚慰。妾身偶得南越輿圖殘卷,疑涉舊事,心甚不安。國公府后園水閣清靜,懇請公公得暇,移步一鑒。萬望慎秘。——嬈”
兩處邀約,一在深宮,一在公府,理由都算妥當(dāng),但字里行間透出的急迫,卻讓楊博起心中微沉。
他面上不動聲色,將絲絹同樣以內(nèi)力震碎,心中卻已思慮萬千。
……
坤寧宮,與長春宮的喜氣盈天截然不同,此處氣氛極為凝重。
皇后端坐鳳座之上,臉上此刻罩著一層寒霜。
太子朱文遠(yuǎn)坐在下首,臉色同樣陰沉,年輕的眉宇間充斥著煩躁。
“砰!”太子終究年輕,耐不住性子,一拳砸在旁邊的紫檀小幾上,“楊博起!他竟然活著回來了!還立下這等大功!”
“還有淑貴妃,竟然生了個兒子!連皇姐都急巴巴地跑去道賀!”他口中的“皇姐”,自然是寡居的長公主朱蘊(yùn)嬈。
皇后眼中寒光更盛:“蘊(yùn)嬈那丫頭,寡居之人,心思倒是活絡(luò)。她今日去,恐怕不止是道賀那么簡單。”
“眼下最要緊的,是楊博起和這個孩子!一個得力的閹奴,一個得寵的妃子,如今又添了皇子,圣眷日隆,假以時日,必成心腹大患!”
“母后說的是!”太子急切道,“父皇今日那高興的樣子,您也看到了!‘天賜麟兒’、‘雙喜臨門’!楊博起剛回來,淑貴妃就生了兒子,父皇心里能不多想?”
“那楊博起本就與淑貴妃坐一條船,此番又立下大功,若讓他借著這股東風(fēng),再與那孩子……我們該如何是好?”
皇后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楊博起是宦官,再得寵,終究是家奴。皇上重用他,無非是看中他辦事得力,且無子嗣,不會威脅皇權(quán)。”
“但此人心機(jī)深沉,更與淑貴妃關(guān)系匪淺,如今又立下大功,確實(shí)是個隱患。”
“至于那個孩子……哼,宮里的孩子,能不能養(yǎng)大,養(yǎng)大了成不成器,還未可知。”
“那該如何是好?難道就坐視不理?”太子焦躁地站起。
“急什么?”皇后冷冷瞥了他一眼,“對付楊博起,何須我們親自出手?別忘了,這宮里,還有一個人,比我們更不愿意看到他坐大。”
太子一怔:“母后是說……東廠劉瑾?”
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劉瑾執(zhí)掌東廠,權(quán)勢熏天,連內(nèi)閣都要讓他三分。此人最是貪戀權(quán)勢,之前和魏恒斗得不可開交,后來魏恒伏法,楊博起自然就成了他的對手。”
“楊博起此番立功回朝,皇上若大加封賞,委以重任,最受威脅的,可不是我們,而是他劉瑾!”
“楊博起年輕,手段了得,又掌著御馬監(jiān)的兵權(quán),若再得皇上信重,插手東廠事務(wù),劉瑾能睡得著覺?”
太子眼睛一亮:“離間計?讓劉瑾去對付楊博起?”
“不錯。”皇后瞇著眼睛,“劉瑾在宮中經(jīng)營多年,耳目眾多,心狠手辣。楊博起如今圣眷正濃,也非易與之輩。讓他們斗去,無論誰輸誰贏,對我們都有利。”
“若是兩敗俱傷,那更是天賜良機(jī)。我們可以讓人,在劉瑾耳邊吹吹風(fēng)……”
“就說,楊博起在北疆,不僅獨(dú)斷專行,收繳了賀蘭梟和趙衡大量隱秘賬冊、書信,其中可能涉及到朝中不少人的把柄,包括一些可能與劉公公有些關(guān)聯(lián)的人。”
“再說,楊博起似乎對東廠的辦案方式頗有些微詞……類似的話,你知道該怎么說。”
太子臉上露出興奮之色:“兒臣明白!還可以說,楊博起私下抱怨東廠權(quán)力過大,有損朝廷法度,皇上似乎也……嗯,頗為認(rèn)同。”
“孺子可教。”皇后略一點(diǎn)頭,眼中寒光閃爍,“記住,話要說得似是而非,留有余地。至于長春宮那個孩子……日子還長。眼下,先砍掉淑貴妃最得力的臂助再說!”
“是,兒臣這就去安排!”太子精神一振,匆匆行禮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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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1章 喜怒不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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