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(yī)院的后園，是這片肅殺邊境里，難得一見的溫柔鄉(xiāng)。
此時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分，天邊的云。彩被落日燒得通紅，像是一團團熊熊燃燒的烈火，將整片天空染成絢爛的金紅色。
余暉灑落下來，給整個后園都鍍上了一層溫暖柔和的濾鏡，連帶著冰冷的海風(fēng)，都多了幾分暖意。
寒冷的海風(fēng)吹過，帶著淡淡的咸濕氣息，卷起地上枯黃的落葉，在鋪滿鵝卵石的小徑上輕輕打轉(zhuǎn)，發(fā)出沙沙的輕響。
楊素娟推著顧子寒，不緊不慢地走在小徑上。
她一身剪裁合體的精致旗袍，外搭一條柔軟的羊毛披肩，發(fā)髻梳得整整齊齊，妝容得體，氣質(zhì)雍容。
在這滿是單調(diào)病號服和綠色軍裝的醫(yī)院里，實在太過扎眼。
路過的病號、陪護家屬，甚至是值班的小護士，都忍不住停下腳步，偷偷打量著這位氣質(zhì)卓絕、自帶氣場的婦人，小聲地竊竊私語。
“那是誰啊？”
“長得真好看，氣質(zhì)也太好了，跟電影里的貴婦人一模一樣。”
“聽說是顧團長的母親，專門從京市過來的，來頭不小呢。”
楊素娟對周圍的目光和議論視若無睹，腰背依舊挺得筆直，下巴微微揚起，那份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優(yōu)雅與傲氣。
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強大氣場，讓人不敢輕易靠近，更不敢隨意打擾。
顧子寒安靜地坐在輪椅上，聽著母親平穩(wěn)的腳步聲，沉默了片刻，率先開口打破平靜：“媽，最近爺爺?shù)纳眢w怎么樣？”
“他年紀(jì)大了，身子骨還硬朗嗎？”
“你爺爺最近身體還算硬朗，吃得好睡得香。”
“每天早上還堅持打一套拳，就是嘴巴閑不住。”
“知道寧寧懷孕后，天天念叨著想抱重孫子，一天能問八遍。”
“我們來的時候，他行李都已經(jīng)收拾好了。”
“要跟著我們過來。”
“要不是我們極力勸阻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站在你面前了呢。”
楊素娟一邊穩(wěn)穩(wěn)推著輪椅，一邊絮絮叨叨地拉著家常，語氣里滿是生活化的暖意。
“你不知道，你爺爺和你爸，早就為了未出生的四個孩子，把名字想了一大堆，還天天爭來爭去。”
“你爺爺是軍人，性子直，取得名字都大氣。”
“說如果是男孩，就叫顧衛(wèi)國、顧保家、顧興國、顧護國，保家衛(wèi)國，一聽就有精氣神。”
“可你爸那個書呆子不同意，非要拽文。”
“說要取顧知行、顧明德、顧書恒、顧清和，講究知行合一、明德惟馨。”
“兩個人為此吵得不可開交，每天跟小孩子一樣，誰也不讓誰。”
說到這里，楊素娟自已先忍不住笑了起來，眉眼彎彎，滿是溫柔。
顧子寒的嘴角也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。
他想起之前和自家媳婦閑聊時，曾經(jīng)討論過孩子的名字。
媳婦對名字的要求很高，不喜歡太直白，偏愛文雅有內(nèi)涵的字眼。
他幾乎可以斷定，自家媳婦一定會更喜歡父親取的名字。
顧子寒輕聲開口，語氣里帶著對妻子全然的尊重：“我覺得……孩子的名字，還是讓寧寧自已來取吧。”
“她喜歡最重要。”
楊素娟一聽，立刻笑著點頭，連聲應(yīng)道：“好，好好好！都聽我兒媳婦的。”
“咱們誰也不搶，讓我的寶貝兒媳婦親自給她的四個孩子取名字。”
“取她最喜歡、最合心意的！”
微涼的海風(fēng)掠過樹梢，卷起細(xì)碎的落葉，在兩人耳邊輕輕打著旋。
顧子寒安靜坐在輪椅上，雙眼被一層無形的黑暗籠罩，眼前沒有半分光亮。
可那些散落在空氣里的聲音，卻像細(xì)密的經(jīng)緯線，在他腦海中織成了一幅無比精準(zhǔn)的立體地圖。
他聽見左前方十米開外，兩名年輕護士壓低聲音抱怨著連續(xù)換班的疲憊，語氣里帶著掩不住的困倦；
右后方五米處，一位年長的傷員正不住咳嗽，喉間痰音沉重，每一聲都透著久病的虛弱；
遠處的草坪上，幾個隨軍家屬的孩子嬉笑追逐。
皮球在草地上滾動，發(fā)出規(guī)律的“咚咚”輕響，清脆又鮮活。
風(fēng)聲、樹葉摩擦的沙沙聲、人們低聲交談的細(xì)碎聲響……一切都平和而有序。
可就在這片祥和之下，顧子寒卻捕捉到了幾縷極不和諧的異動。
“媽。”他忽然輕聲打斷楊素娟的話，眉頭瞬間擰緊。
原本放松的身體驟然繃緊，頭微微偏向右側(cè)，耳尖微動，如同暗夜中警惕的獵鷹。
“那邊……好像有點不對勁。”
“哪邊？”楊素娟立刻停下腳步，順著他偏頭的方向望去。
那是一片開闊的草坪，不少傷勢好轉(zhuǎn)的傷員正坐在長椅上曬太陽。
三三兩兩地低聲聊天，陽光灑在身上，一片安寧平和，肉眼望去，根本看不出任何異常。
“是呼吸聲。”顧子寒的聲音瞬間沉了下去，冷冽里帶著久經(jīng)沙場的警覺。
“有一個人的呼吸聲太重、太急，像破了的風(fēng)箱一樣來回拉扯，完全失控。”
“而且心跳極快，腳步聲雜亂無章，沒有半點節(jié)奏，這不是正常生病的狀態(tài)。”
楊素娟聞言，瞇起眼睛仔細(xì)再看。
終于在人群邊緣的位置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異常的身影。
那是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年輕戰(zhàn)士，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。
本該是朝氣蓬勃的年紀(jì)，此刻卻低著頭，在原地瘋了一樣來回踱步。
他的整個身體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，雙手死死抓著自已的頭發(fā)，指節(jié)泛白，嘴里念念有詞，聲音嘶啞，聽不清具體內(nèi)容，卻透著一股瀕臨崩潰的絕望。
“是不是傷口疼？”
“或者哪里不舒服？”楊素娟心下一驚，下意識就要轉(zhuǎn)身去喊醫(yī)生。
“我去叫醫(yī)護人員過來看看！”
“不用。”顧子寒?dāng)嗳恢浦梗沂智臒o聲息地摸向輪椅扶手下方的暗袋。
那里藏著幾枚薄薄的硬幣，是他失明之后，用來練習(xí)指力、鍛煉聽覺與手感的尋常物件。
此刻卻成了他唯一能依靠的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