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察組進駐的第八天,李默出手了。
上午九點,三輛中巴車從市人大門口出發,載著二十多位省、市、縣三級代表,直奔礦區。
督察組副組長王建帶著兩名組員,受邀全程同行。
車上,李默把一份材料遞給王建:“王處長,這是今天視察的路線和重點。礦區修復項目二期工程的關鍵節點,都在這里面。”
王建翻了翻,目光在“征地搬遷受阻段”幾個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這個‘受阻段’,就是前幾天史市長親自去處理的那個地方?”
李默點點頭:“對。十五戶釘子戶,簽了十二戶,還剩三戶的地塊,到現在無法進場。項目工期已經拖了半個月。”
王建沒說話,只是把材料收好。
車隊駛入礦區時,遠遠就能看見那三戶人家的房子——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平整過的土地中央,周圍全是施工機械和材料,顯得格外刺眼。
代表們下了車,站在工地邊緣。
有人拿出手機拍照,有人低聲議論。
項目負責人老陳迎上來,指著那幾間房子,把情況介紹了一遍。
一位省代表問:“這三戶為什么不肯搬?”
老陳看了李默一眼,李默點了點頭。
老陳說:“補償標準是全市統一的,他們不是嫌低,是有人給他們打了包票,說‘拖下去能多拿錢’。打包票的人是誰。我們不敢說,但證據有。”
王建眉頭一皺:“證據呢?”
李默接過話:“王處長,這些證據我們已經整理好,今天下午會正式提交督察組。”
代表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。
有人當場問:“李主任,你們市里對這種現象,打算怎么處理?”
李默說:“我們今天來視察,就是要推動解決這個問題。不管背后是誰,都不能讓他影響松山的改革大局。”
這話說得不輕不重,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。
視察結束后,李默連夜召集代表座談。
會議室里燈火通明,二十多人圍坐一圈,你一言我一語,把今天看到的情況一條條梳理出來。
“那三戶房子,明顯是被人當槍使了。”
“資金撥付滯后的問題,不止礦區有,科創園那邊也有反映。”
“有些干部嘴上說支持,實際上在拖,在卡,在制造矛盾。”
記錄員小劉的筆尖飛快地劃動著,一頁頁記滿。
到晚上十點,一份《省市區三級代表聯合視察礦區修復項目專項報告》初稿成型。
報告分三部分:一是項目成效,客觀肯定;二是存在問題,詳細列舉;三是意見建議,明確要求。
最核心的一段這樣寫道:“視察發現,礦區修復項目二期工程推進受阻,表面是征地搬遷中的個別群眾工作問題,深層原因則在于個別干部履職不力、暗中干擾。有的部門資金撥付拖延長達半個月,導致施工停滯。
有的鄉鎮干部在協調工作中推諉扯皮,甚至暗中向群眾傳遞錯誤信息,助長‘釘子戶’氣焰。此類現象雖屬個別,但性質惡劣,嚴重影響松山改革大局,建議督察組及市委嚴肅核查、堅決糾正。”
李默看完,提筆加了一句話:“市大將全程跟蹤此事,直至問題徹底解決。”
凌晨一點,報告定稿。
一式三份:一份送督察組,一份送市委,一份留人大存檔。
第二天上午九點,李默親自把報告送到周明遠手上。
周明遠翻了一遍,抬起頭看著他:“李主任,這份報告里提到的‘個別干部’,有沒有具體指向?”
李默說:“報告里沒有點名,是因為證據還需要進一步核實。但人大視察的目的,是推動問題解決,而不是追究個人。只要資金撥付到位、項目順利推進,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。”
周明遠看著他,目光里有些深意:“你這是在給某些人留余地。”
李默說:“余地不是留給他們的,是留給改革的。督察組還在,松山不能亂。”
周明遠沉默了幾秒,然后點點頭:“報告我收下了。下午就研究處理。”
當天下午三點,一份蓋著督察組紅章的《督查整改通知書》送到了孫建利辦公室。
“經查,你市礦區修復項目專項資金(省撥第二批)已到賬十五日,至今未撥付至項目實施單位。此行為嚴重影響了項目進度,損害政府公信力。根據省委督查工作規定,現責令你于三日內完成資金撥付,并將落實情況書面報督察組。逾期未完成,將按程序上報省委。”
孫建利拿著那張紙,手有些抖。
他早就知道這筆錢該撥。
但他一直在拖——拖一天,項目就慢一天,周文斌那邊的責任就多一分。
他本想等督察組走了再撥,那時候就算項目慢了,也可以全推到周文斌頭上。
可現在,督察組直接下了整改通知。
三日內。
逾期上報省委。
他咬了咬牙,拿起電話,撥通了財政局鄭胖子的號碼:“那筆礦區修復資金,明天上午撥下去。”
鄭胖子愣了一下:“孫市長,您不是說……”
“我說什么了?”
孫建利打斷他,“撥!”
鄭胖子不敢再問,掛了電話。
孫建利把那張整改通知書揉成一團,狠狠扔進垃圾桶。
但他很快又撿了起來,攤平,放進抽屜最底層。
這東西,得留著。
萬一將來有人問起來,也好有個說法。
當天晚上,孫建利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,越想越氣。
督察組怎么會知道這筆錢沒撥?
肯定是有人舉報。
誰舉報的?
他想到了周文斌。
只有周文斌,有這個動機,也有這個渠道。
“好你個周文斌。”
他咬著牙自言自語,“跟我玩陰的。”
他拿起電話,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。
“老劉,上次讓你查的那些干部調整記錄,查得怎么樣了?”
電話那頭傳來劉科長的聲音:“孫市長,還在查。周文斌兼任組織部長那幾年,調整的干部名單有幾百人,得一個一個過。”
孫建利說:“加快。我要的東西,越快越好。”
掛斷電話,他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的夜色。
督察組還有五天。
這五天里,他必須做點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