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一大早。
辦公室。
周逸塵剛把那一搪瓷缸子的茶泡上，桌上的電話就響了。
鈴聲急促，聽著就讓人心慌。
林飛揚離得近，一把抓起聽筒。
“喂，協(xié)和骨科……什么？好，我們馬上到！”
放下電話，林飛揚的臉色有點變了。
“周哥，急診那邊來的電話，說是附近工地塌方，送來個高空墜落的，情況不太好。”
周逸塵二話沒說，把白大褂的扣子一系，起身就往外走。
“走，看看去?！?br/>林飛揚趕緊抓起聽診器，小跑著跟在后頭。
兩人一路疾行，穿過門診大廳，直奔急診室。
還沒進門，就聞到一股子混合著石灰味和血腥味的怪味兒。
急診室的床上躺著個中年漢子，一身的水泥灰，像是剛從泥坑里刨出來的。
臉上全是血道子，人已經(jīng)迷糊了，嘴里哼哼唧唧的。
急診科的值班醫(yī)生正滿頭大汗地測血壓。
“血壓八十的五十，心率一百二，有休克表現(xiàn)！”
周逸塵幾步跨到床前，眼神瞬間變得銳利。
他在傷者身上迅速掃視了一圈。
不用上手，腦海里的經(jīng)驗就已經(jīng)給出了大概的判斷。
但這會兒不能顯擺，得按規(guī)矩來。
“先建通道，兩路輸液，平衡鹽全速滴注?！?br/>周逸塵的聲音不大，但透著一股子鎮(zhèn)定勁兒，讓周圍慌亂的護士瞬間找到了主心骨。
他伸出手，在傷者胸口輕輕按了按。
“嘶——”傷者疼得渾身一抽搐。
“左側(cè)第四到第六肋骨骨折，呼吸音有點低，先吸氧，注意觀察有沒有氣胸?！?br/>周逸塵一邊說，一邊往下檢查。
手剛摸到大腿根，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大腿腫得像個發(fā)面饅頭，還在不自然地扭曲著。
“股骨干斷了，出血量不小?！?br/>再往下看，小腿迎面骨上也破了個大口子，白森森的骨頭茬子露在外面。
這是典型的多發(fā)性創(chuàng)傷。
林飛揚看著這一身傷，有點手足無措，不知道該先顧哪頭。
周逸塵抬頭看了他一眼，語氣平穩(wěn)。
“飛揚，別慌，咱倆分工?！?br/>“我負責(zé)大腿和全身情況，你負責(zé)小腿的清創(chuàng)和臨時固定?！?br/>“記住，先看腳背動脈還在不在?！?br/>林飛揚深吸了一口氣，點了點頭：“好！”
他蹲下身子，手有些抖地摸向傷者的腳背。
“有搏動！周哥，血運還在！”
“那就行，動起來?！?br/>周逸塵說完，轉(zhuǎn)身配合急診醫(yī)生處理休克。
這種多發(fā)傷，最怕的就是顧此失彼。
必須得先把命保住，再談腿的事兒。
周逸塵手法極快，拿起剪刀，“咔嚓咔嚓”剪開傷者厚重的帆布褲子。
大腿處的畸形觸目驚心。
他沒有急著復(fù)位，而是先用雙手托住大腿遠端。
“忍著點勁兒啊?！?br/>周逸塵低聲說了一句，雖然傷者可能聽不見。
他順著肌肉的紋理，穩(wěn)穩(wěn)地做了一個縱向牽引。
這一下是為了減輕骨折端對血管神經(jīng)的壓迫。
旁邊的小護士趕緊遞過來夾板。
周逸塵動作麻利，三兩下就把大腿做了個臨時固定。
這時候，林飛揚那邊卻遇到了點麻煩。
那小腿的傷口里全是泥沙和石灰，很難清理。
林飛揚拿著雙氧水，沖洗得有點猶豫，怕弄疼了病人。
“飛揚，這時候不能心軟?！?br/>周逸塵一邊盯著輸液管的滴速，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。
“清創(chuàng)如果不徹底，回頭感染了就是骨髓炎，那才是害了他?！?br/>“用大量生理鹽水，沖！把那些臟東西都沖出來！”
林飛揚聽了這話，手上的動作頓時堅決了不少。
水流沖刷著傷口，帶走了黑灰色的泥沙。
兩人一上一下，配合得竟然出奇的默契。
周逸塵這邊剛把大腿固定好，穩(wěn)定住了血壓。
林飛揚那邊的小腿包扎和夾板固定也正好完成。
急診科的醫(yī)生擦了把汗，看著監(jiān)護儀上的數(shù)字。
“血壓回升了，九十的六十，命算是保住了?！?br/>周逸塵松了一口氣，直起腰，感覺后背已經(jīng)濕透了。
他看了一眼林飛揚，那小子臉上不知什么時候蹭了一道血印子，看著有點狼狽。
“干得不錯?！敝芤輭m遞過去一塊紗布。
林飛揚接過來擦了擦臉，嘿嘿傻笑了一聲。
“周哥，剛才我看你那牽引的手法，咋那么穩(wěn)呢？我看著都怕把血管扯斷了。”
周逸塵一邊去水池邊洗手，一邊隨口說道。
“牽引不是靠蠻力，是順著勁兒?！?br/>“你得感受肌肉的張力，它對抗你的時候你別硬來，它松勁兒的時候你再送一把。”
林飛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把這話記在了心里。
傷者被抬上了推車，準(zhǔn)備送去放射科拍片子，然后辦住院。
急診室里又恢復(fù)了嘈雜。
兩人走出急診大樓，外頭的太陽已經(jīng)老高了。
知了叫得更歡實了。
林飛揚走在周逸塵身邊，腳步輕快了不少。
“周哥，剛才那一會兒，我覺得我好像明白點啥了?！?br/>“明白啥了？”周逸塵問道。
“以前在學(xué)校光背書了，覺得骨折就是接骨頭?！?br/>“今天一看，這急診就是打仗，得有章法，得先算大賬，再算小賬?！?br/>周逸塵笑了笑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這就對了。”
“咱們當(dāng)醫(yī)生的，眼里不能光有病，得有人?！?br/>“這人活蹦亂跳的，你把骨頭接得再漂亮才有意義。”
林飛揚聽得連連點頭，眼神里全是佩服。
不僅僅是因為周逸塵的技術(shù)，更是因為這種遇事不亂的定力。
“行了，回科室吧?！?br/>周逸塵邁著步子往回走，身板依舊挺得筆直。
“魏主任估計還等著咱們匯報呢。”
林飛揚趕緊跟上，像個學(xué)徒工跟在老師傅身后一樣。
走在長長的走廊里，兩邊的墻壁刷著半截綠漆，散發(fā)著一股消毒水的味兒。
林飛揚還在回味剛才的緊張時刻，忍不住又問：“周哥，你說這種多發(fā)傷，要是再來一次，我能做得更好嗎？”
周逸塵腳步?jīng)]停，溫和的說道：“光記著不行，得寫下來。晚上有空，咱倆一塊兒把今天的處理步驟理一理，尤其是清創(chuàng)的標(biāo)準(zhǔn)流程。”
林飛揚眼睛一亮，用力點了點頭。他知道，這又是一個難得的學(xué)習(xí)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