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宗,主峰禁地。
晨光熹微,天地初醒,唯有禁地內濃霧終年不散。
方正站在霧外,隔著那片濃霧,朝里面拱了拱手。
“弟子方正,求見老祖,有要事稟報。”
片刻寂靜后,霧中傳來蘇燼雪的聲音:
“講。”
“回老祖,是關于與天工閣合作之事。”方正恭敬道,臉上笑呵呵的。
“天工閣此番派來的靈音長老及其所率隊伍,著實…令人刮目相看。”
“靈音長老行事干練,調度有方,帶來的機關師也皆是精銳,專業素養極高,與我劍宗負責接洽的長老、弟子溝通順暢,毫無以往傳聞中天工閣之人的孤僻之感。”
“目前,護宗大陣改進已然完成,幾處要害區域的防御機關也已開始布設,進展比預想更快。”
說到此處,方正的臉上露出一抹赧然,再次躬身,慚愧道:
“當初弟子對天工閣心存疑慮,多有揣測,實乃狹隘。如今看來,元繁熾老祖治下有方,天工閣確與往日不同,是弟子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老祖慧眼如炬,非弟子所能及。”
洞府內,蘇燼雪緩緩開口:
“此言差矣,你身為劍宗宗主,肩負一宗興衰、萬千弟子安危,遇事心存疑慮,多方權衡,乃是本分,何錯之有?”
“若我之言,你皆盲從,毫無已見,那才是失職,才負了歷代祖師與門下弟子之托。”
蘇燼雪繼續道。
“疑而后察,察而后信,此乃為宗主者應有之慎。你做得并無不妥,不必妄自菲薄。”
方正心中一暖,知道老祖并未介懷自已最初的謹慎,反而予以肯定,深深一揖:
“弟子受教。”
“外界近來,可還有他事?”
蘇燼雪問道,她雖分心坐鎮劍宗和為祝余護法,卻也始終關注著天下大勢。
方正沉吟了一下,整理思緒,回道:
“回老祖,外界大體尚算平穩,只是邊境不寧。西域銀峰山戰事持續,胡人襲擾不斷,但鎮西軍防線穩固,暫無大礙。”
“朔州邊境近來亦有零星胡人越境劫掠,規模不大,幾次寇邊皆被朔州邊騎及時擊潰,未造成重大損失,威脅有限。”
他想了想,又補充道:
“哦,還有一事,東海之濱的碧刀宗近日廣發請帖,邀天下豪杰前往云棲谷,為其宗門閉關多年的老祖祝壽。”
“據說那位老祖即將破關而出。請帖也已送至我宗。弟子與幾位長老商議,認為碧刀宗與我劍宗雖無深交,但數百年前也曾有些情分,且同為正道,禮數不可廢,理應派人前往祝賀。特來請示老祖定奪。”
“碧刀宗…”
洞府內,蘇燼雪終于睜開眼,望向東南方向。
這個名字,她自然不陌生。
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。
那時,大乾朝廷衰微,內憂外患,皇帝被妖族的間諜蠱惑,昏頭攻伐天下宗門,致使人族強者自相殘殺。
許多宗門為避禍事,紛紛緊閉山門,封山不出,幾乎斷絕與世俗的往來。
恰逢其時——或者說蓄意已久的極北妖族大舉南下入侵,鐵蹄踏破邊關,烽煙四起,生靈涂炭。
位于最北方的朔州諸鎮一一淪陷,百姓流離失所,死傷枕藉。
而天下絕大多數宗門因之前與朝廷的血戰而心灰意冷,或損失慘重,紛紛明哲保身,對山門外人族王朝的覆滅與百姓的哀嚎,冷漠視之。
但碧刀宗當時那位年輕的少宗主,卻是個異數。
那人心中的俠義之火,并未被宗門的保守與現實的殘酷完全澆滅。
他不顧宗門嚴令,偷偷下山,孤身北上,直奔戰火最熾烈的朔州前線。
當時的蘇燼雪還是祝余身邊學劍的少女,與那位碧刀宗少宗主有過數面之緣。
印象中,那人有點意思。
一心想做大英雄,初見面時甚至想給已經聲名鵲起的祝余一個下馬威,以此證明自已才配得上守衛朔州。
結果見識了祝余的實力后當場變臉,和他稱兄道弟,言稱“久仰大名”、“特來相助”云云,那叫一個能屈能伸。
不過,心腸倒真是不壞。
見百姓受苦,便拔刀相助,見同袍遇險,便挺身而出。
蘇燼雪甚至記得,這人還幫過他們一個大忙,助他們找到了家族的傳承洞府,里面封存著部分蘇氏先祖的劍道心得與資源。
雖然…蘇燼雪后來偶爾會想,若沒有那份傳承,自已或許不會在妖族入侵時在那秘境中參悟,錯過那一戰…
沒有那傳承,以她的實力,和祝余他們一起,照樣能殺敗妖族。
話雖如此,那份相助之情,也是實實在在的。
后來,祝余身死,她心如死灰,滿天下追殺妖族。
等多年后返回朔州時,聽聞那位少宗主并未立刻返回宗門,反而在朔州留了很長一段時間,協助當時的朔州鎮守楊肅等人,安撫流民,重建城鎮,恢復秩序。
如今朔州州城還矗立著為紀念當年抗妖義士而立的雕像,其中就有那位碧刀宗少宗主仗刀而立的身影,供后人瞻仰。
那人叫什么來著?
蘇燼雪仔細回想了一下。
碧云…碧云濤。
對,好像就是這個名字。
八百年過去,她都快忘了有這么個人。
“那碧刀宗老祖,可是叫作碧云濤?”蘇燼雪問。
方正應聲道:“回老祖,正是,聽聞這位前輩也突破至圣境多年,實力不容小覷。”
“是么?”
時光匆匆,物是人非,沒想到世間還有當年舊識活著,甚至也到了圣境。
洞府外的方正,見霧氣內久久無聲,不敢催促,只是垂手靜立。
良久,蘇燼雪平淡的聲音才再次傳出:
“碧刀宗…確有舊誼。其老祖碧云濤,昔年于朔州有義舉。劍宗既收到請帖,自當禮數周全。”
她略一思忖,道:“此事,便由你與長老們商議,選派穩妥弟子前往即可。備一份不失禮數、亦不張揚的賀禮。”
而后又補了一句:“另,繼續留意各方動向,尤其是與西域、北境有關的風聲,切莫放松警惕。”
方正表情嚴肅起來,沉聲回應道:
“弟子遵命。”
“若無他事,便退下吧。合作事宜,繼續跟進,若有難處,可隨時來報。”
“是,弟子告退。”
方正再次躬身行禮,隨后退去,氣息迅速遠離了后山范圍。
蘇燼雪將碧刀宗與碧云濤之事暫存于心,只待祝余醒來后當作一件趣聞說與他聽。
以祝余的性子,聽聞當年那位有趣的少宗主也登臨圣境,怕是會笑著調侃幾句“傻人有傻福”或是“俠義之心終得正果”之類的話。
她記著祝余對這人的名字好像還挺在意的,和她調侃過幾次。
念頭剛及此處,卻聽一聲錚鳴,直接刺進了的她神識里!
是她留在祝余身上,與自身神識相連的劍意被觸發了!
怎么回事?!
剛才分明一切如常!
蘇燼雪盤坐于小世界中的本體,在警兆襲來的同一瞬間,猛然睜開了雙眼!
所見之象,令她瞳孔瞬間緊縮!
祝余盤腿坐在那里,白龍環繞于外,身上青色靈氣繚繞,那是他修煉的上善若水。
但此刻,那青色之中,正有一縷縷血色在迅速蔓延。
血色與青色交織,兩股力量在他體內廝殺,而血色正一點一點地占據上風。
劍意,蠱蟲,鳳凰火也皆被觸動,藍、紫、紅三色升騰,與那血色對抗。
那白龍卻毫無反應!
怎么可能?!
蘇燼雪心中劇震。
就在片刻之前,她還感應過,祝余的情況雖然艱難,卻始終在可控范圍內穩步推進,昭華師祖的守護也穩固如山。
怎么轉瞬之間,就惡化至此?!
那封印…難道出了紕漏?昭華師祖呢?她為何什么也不做?!
震驚歸震驚,蘇燼雪的動作卻沒有絲毫遲疑。
身為劍圣的本能和對祝余安危的絕對關切,讓她在念頭閃過的同時已然出手!
她并指成劍,對著祝余遙遙一指。
一道因和前世融合后,呈冰藍色的靈氣沒入祝余體內,全力引動那道她提前留下的劍意。
她的意志也隨之滲入,試圖與那劍氣相連,感知到底發生了什么。
但那股血氣太強了。
她的劍意剛一觸及,就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咬了一口,差點被彈開。
蘇燼雪咬緊牙關,不退反進,更多的冰藍色靈氣瘋狂涌入。
幾乎就在蘇燼雪出手的同一剎那,另外兩股磅礴的力量也爆發開來。
絳離紫眸圓睜,驚怒交加,雙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翻飛,那些護體蠱蟲在紫光中綻放開花。
數條藤蔓纏繞祝余全身,與那血氣對抗。
元繁熾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,左手黑手手套爆開,龍鱗森森,雷光涌動。
金色的雷光沒入祝余體內,與他自身的靈氣共振。
與此同時,整個小世界的靈氣都被她這位締造者強行牽引過來,涌向祝余,幫他穩住陣腳。
“怎么回事?!以阿弟的修為根基,加上上善若水心法,這血氣怎么可能突然反噬,還如此兇猛?!”
絳離一邊竭力操控蠱藤與血氣對抗,一邊急聲問道,聲音又驚又怒。
“昭華師祖呢?!她不可能察覺不到!為何沒有出手?!”
元繁熾沒有回答絳離的問題,她的目光射向了一旁那道紋絲不動的身影上。
玄影。
那個平日里最跳脫、最沉不住氣的鳳妖,此時依舊保持著盤膝打坐的姿態,平靜得有些過分了。
仿佛對身邊發生的劇變毫無察覺。
元繁熾眼中閃過一絲厲色,聲音驟然冷了下去:
“玄影!”
她幾乎是吼出來的,怒火難抑:
“你在做什么?!”
元繁熾這一聲怒喝,也瞬間驚醒了全神貫注于穩定祝余狀況的蘇燼雪與絳離。
兩人心神一震,這才猛地意識到,守護圈內,竟還有一人未動!
玄影!
這絕不應該!
以她過往的性子和表現,莫說祝余此刻身染詭異血氣,便是他眉頭稍微一皺,她怕是都要第一個湊上去噓寒問暖、撒嬌弄癡。
此刻這般變故,她怎可能如此沉靜?
這家伙是玄影嗎?!
瀚海那邊,有什么事能牽扯她的心神?有什么事能讓她在這時候一動不動?
一個昭華沒動靜就夠讓她們心焦了,這又來一個。
元繁熾眼中怒火騰燃。
她左手維持著靈氣灌輸,右手已然抬起,顯然已是怒極,準備不管不顧,先以雷霆手段將異常的玄影制住再說。
但不等她有所動作,那紅色的身影便突然一顫。
玄影猛然睜開眼,瞳孔中火光一閃,驚呼出聲:
“夫君!”
話音未落,熾烈的紅色靈氣便撲向那些翻騰的血氣。
那道護持在祝余身上的鳳凰火燃燒得更加猛烈,火焰沖天而起,將那血色侵蝕生生逼退了一截。
見她總算出手,元繁熾、絳離、蘇燼雪同時冷哼一聲。
元繁熾眼中怒火收斂了一些,終究沒在此時出言質問或指責。
一切,等先穩住祝余再說!
……
玄影識海之中。
一片火紅的虛空,兩道身影對峙而立,一道站著的,是那個與玄影一模一樣的前世。
她捂著嘴,看著虛空中映出的外界景象,祝余被血氣侵蝕、三女聯手相救、以及自已剛才那“慢了半拍”的反應。
她“哎呀”一聲,臉上滿是夸張的擔憂,對著那正半跪在地的身影說道:
“呀!夫君這是怎么了?!”
她蓮步輕移,逼近兩步,居高臨下地睨著玄影,劈頭蓋臉一頓指責。
“小鬼,你看看!”她指著外面,“都是你的錯!要是你早點從了姐姐,姐姐何至于慢上這一拍,差點背上坐視夫君受難的罪名!以后在姐妹們面前抬不起頭倒是輕的,若真誤了大事,可是追悔莫及呀!”
“若真因為這點耽擱,誤了救援夫君的大事…小鬼,你說,這責任,你擔得起嗎?!嗯?”
她說著,還拿袖子拭了拭眼角,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。
“……”
玄影半跪在地上,火焰暗淡。她和這個前世幾番交手,都被壓在下風,消耗巨大。
但當她看見祝余那邊危急的狀況時,所有的疲憊都被一股焚心蝕骨的焦灼與暴怒沖垮,鳳凰火再次爆燃!
盯著前世的那個眼神,兇悍得像要生吞了她!
前世見她這副模樣,不慌不忙,反而捂嘴笑了起來。
“哎呀呀,你不會還要打吧?真不怕耽誤了救咱們夫君?”
玄影咬著牙,一字一句從齒縫里擠出來:
“少演戲了!我!才!不!信!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