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將亮窗外春風(fēng)和暖，鳥鳴啾啾。
趙元澈下了床，穿戴時(shí)衣袍窸窣，動作輕緩。朱紅官服，衣料垂順，金印同玉佩一起懸在他勁瘦的腰間。
他就著外面的天光，對著銅鏡束發(fā)，正冠。
做好一切，他走回床前，垂眸看向床上安睡的姜幼寧。
她乖乖巧巧地窩在錦被里，只露出半張明凈的臉。
濃密的長發(fā)鋪散在枕邊，鴉青的發(fā)色襯得她臉兒瑩白如玉。長長的眼睫垂下，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。呼吸輕勻，格外乖軟。
他看著她，眉目不似平日淡漠，而是有幾分清潤，又藏著點(diǎn)點(diǎn)柔軟。
片刻后，他俯身，溫?zé)岬拇皆谒龅念~間輕輕一觸。剛要直起身，床上的人兒眼睫一顫，緩緩睜開了眼。
姜幼寧看著眼前的人，眸中有片刻的迷茫，而后反應(yīng)過來。
她撐起身子，靠在床頭看他：“你要去早朝了？”
“吵醒你了？”趙元澈摸摸她頭頂：“時(shí)候還早，你再睡會兒。”
“不睡了，我也起來。”姜幼寧伸手去取自己的衣裳：“今兒個就是第三日了，我要去問母親我的身世。”
“我讓芳菲進(jìn)來伺候。”趙元澈取過衣裳遞給她，又囑咐道：“不管母親說什么，不要與她起沖突。等我回來。”
“不會的。”姜幼寧笑了一下。
就算韓氏騙她，她看穿了也不至于大動干戈。
他不是教過她嗎？有什么情緒不要放在臉上，來日方長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趙元澈走到臥室門口，又回頭看她。
“你去吧。”
姜幼寧笑著對他揮了揮手。
他好像有點(diǎn)依依不舍的。
不過，她未曾將這種感覺放在心上。
他總這樣哄她，似乎很在意她似的。
以前她會當(dāng)真，但見過幾回他與蘇云輕糾纏之后，她就勸自己不要多想了。
趙元澈離去后不過片刻，芳菲便進(jìn)來了。
“姑娘這么早就起來？”
芳菲一邊替她穿戴，一邊說話。
從前，世子爺不在府里時(shí)，姑娘也是每日早起，去國公夫人那里請?jiān)绨病?br/>后來，世子爺回來了。
姑娘慢慢就不去國公夫人那里請?jiān)绨擦恕Ｖ灰獩]事，姑娘都是會睡到日上三竿的。
今日不知怎么起這么早。
“我給了韓氏三日時(shí)間，到時(shí)候了。”
姜幼寧低頭整理自己的衣襟。
“可是，奴婢還沒去取早飯呢。姑娘要是這會兒去，豈不是餓著肚子？”
芳菲蹲下身替她整理裙擺，仰起頭和她說話。
“主院有早飯，我隨意吃幾口就是。”
姜幼寧抿唇笑了笑，不甚在意。
她想起之前她去韓氏院子里，告訴韓氏她知道賬目有問題時(shí)，也吃了韓氏的早飯。
韓氏那時(shí)候的神情，比吞了一只蒼蠅還難看。今兒個估計(jì)也好不到哪去。
想想自己從前所受的委屈，再看看如今的韓氏，真是解恨。
芳菲聞言也跟著笑了。
姑娘從前性子弱，受了委屈只往自己肚子里吞，除了悄悄的哭，其他什么也不能做。
如今像變了個人一般，對付老夫人和國公夫人都不在話下。意氣揚(yáng)揚(yáng)的模樣，叫人瞧著實(shí)在心喜。
“夫人，姜姑娘來了。”
馮媽媽進(jìn)屋子放下早飯，便急匆匆向臥室內(nèi)走去。
韓氏才起床，正坐在梳妝臺前出神。
她聽到馮媽媽的話，不由心煩，皺著眉頭道：“她這么早來做什么？”
“啪”的一聲，她重重放下手中的壓鬢花，很不耐煩。
“應(yīng)當(dāng)是三日之期到了。”馮媽媽彎腰小心地道：“她很迫切，想知道自己的身世。”
夫人應(yīng)該也知道姜幼寧此行的目的吧？只是不滿姜幼寧這么一清早就來擾人。
“讓她進(jìn)來吧。”
韓氏深吸一口氣，站起身走出臥室。
馮媽媽打了簾子，招呼門外等著的姜幼寧：“姜姑娘，夫人請您進(jìn)去。”
“多謝。”
姜幼寧朝她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才往屋子里走去。
馮媽媽忍不住上下掃了她一眼。
這姜姑娘看起來不卑不亢，怪沉得住氣的。
按說，她手里握著國公夫人的把柄，到這院子里來還不是可以肆無忌憚，長驅(qū)直入？
偏偏這姜姑娘不這樣，還像從前一樣讓人通傳，自己則乖乖等在門口。
她在心里嘆了口氣。
要是張狂點(diǎn)，夫人想對付她還要簡單些。這般謹(jǐn)慎不張揚(yáng)，只怕難對付得很。
“幼寧，這么早就來了。”
韓氏走到桌邊坐下，唇角扯出一抹笑意。
姜幼寧迎著她的目光，屈膝一禮：“母親早。”
她眉眼彎彎，面含笑意，說話輕輕軟軟。瞧著乖恬，像一捧溫暖的月光，極是無害。
“客氣了。”韓氏笑了一聲：“可用過早飯了？”
她收回目光。
姜幼寧如今是真厲害。要不是知道姜幼寧的真面目，她都要被姜幼寧這副柔順的模樣給騙了。
“沒有呢。”姜幼寧在她對面坐下，看向桌上的食盒：“正想來沾沾母親的光。”
“一起用吧。”
韓氏心中厭煩，轉(zhuǎn)頭示意馮媽媽上前來伺候。
她沒有再看姜幼寧，怕自己忍不住抬手扇出一巴掌。
這小賤人，如今手里握著她的把柄，當(dāng)真囂張的厲害。
她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緊。再忍一忍，姜幼寧活不了多久了。
姜幼寧看著馮媽媽將食盒里的早飯一一取出，不由得有些失望。
就只有一碗清粥，兩碟清淡小菜，還有兩盤樸素的點(diǎn)心——一碟桂花糕，一碟小云糕。
上回的早飯，比這還好一些。看來韓氏的日子，是一日不如一日了。
馮媽媽將那碗粥擺在了韓氏面前。
“隨意用吧。”
韓氏朝姜幼寧說了一聲，拿起勺子準(zhǔn)備吃粥。
“我吃粥吧。”
姜幼寧伸手，將那唯一的一碗清粥端了過來。
這桌上的東西，她都不怎么想吃。但肚子有些餓了，只有這碗清粥看著還能將就。
韓氏抬頭看了她一眼，眼底閃過殺意，只一息便隱藏了下去。
“姜姑娘要吃粥，奴婢再去廚房取，這個還是給夫人吧……”
馮媽媽一心向著韓氏，伸手便要將那碗粥端回去。
姜幼寧握著碗沒有松開，而是看向韓氏。
“讓她吃吧，正好我也沒什么胃口。”
韓氏牙幾乎都咬碎了，卻又不得不裝作不甚在意的模樣來，心里頭恨得要死。
“多謝母親。”
姜幼寧舀了一勺粥，吹了吹放進(jìn)口中。
她垂著鴉青長睫，瓷勺輕抵碗沿，細(xì)啜慢咽，吃粥時(shí)聲音輕微，神態(tài)從容。像是在自己院子里一般自在。
韓氏看著她這張臉，僅剩的一點(diǎn)胃口也沒了。手里拿著一塊小云糕，味同嚼蠟。
姜幼寧安安靜靜地吃完碗里的粥，才抬起眸子看向韓氏：“先前我說給母親三日時(shí)間，不知母親考慮的怎么樣了？”
她取出帕子，擦拭唇瓣，語氣有種十拿九穩(wěn)的隨意。
“想好了。既然你這般迫切的想知道，我可以告訴你。但是你要記住你的話，我說出你的身世之后，公中賬目的事情就一筆勾銷了。你不能再拿這件事威脅我。”
韓氏咽下口中的小云糕，緩緩開口。
她強(qiáng)壓著心中的怒火。聽姜幼寧用這般語氣同她說話，她氣得想將手里的小云糕摔在姜幼寧臉上。
姜幼寧算個什么東西？還真敢對她蹬鼻子上臉。
走著瞧吧！
“我之前答應(yīng)過母親了，自然說到做到。”姜幼寧收起帕子，含笑看著她：“母親請說吧。”
她神色看似不甚在意，實(shí)則心還是提了起來，放在桌下的手已然悄悄攥緊。不知道此番能不能問出實(shí)話，知道自己的爹娘到底是誰。
“你娘親還活著。”
韓氏直視她，拋出一句話。
“那她為什么不來找我？”
姜幼寧脫口問了出來。
不得不說，韓氏這句話驚到了她。
爹娘留給她當(dāng)鋪，又讓錦繡商行幫她看著，避免韓氏徹底占有當(dāng)鋪。
這樣疼愛她的爹娘。她不信他們還活著，會不來找她？
“因?yàn)椋闶撬椿橄仍猩聛淼摹！?br/>韓氏并沒有賣關(guān)子，直截了當(dāng)?shù)卣f出真相。
姜幼寧聞言，纖長的眼睫微微一顫，漆黑的眸底有了一絲錯愕。
韓氏是說，她未婚先孕生下來的孩子？
她腦子“嗡”了一下，旋即便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按照韓氏所述，倒也能解釋娘親為什么這么多年沒有找她，對她不管不顧。
但是，韓氏說的不一定是真的。
三日的時(shí)間，足夠韓氏編一個說得通的故事來騙她了。
再抬眼時(shí)，她黑黝黝的眸已經(jīng)和之前一樣笑意淺淺：“她是誰？”
韓氏既然說她娘親還活著，那就得有個活著的人來承擔(dān)這件事啊。
“你別著急。”韓氏不緊不慢道：“我已經(jīng)和她說好了。晌午時(shí)分，她便會登門來和你相見。”
“那應(yīng)該快了。”
姜幼寧轉(zhuǎn)頭看了看窗外。
這個時(shí)候，太陽已經(jīng)升上來了，落在窗欞上泛起一片金燦燦的光。
“你在這等一等吧。”
韓氏笑看了她一眼。
她已經(jīng)向秦夫人交代好一切。很有信心，姜幼寧絕對看不出絲毫破綻。
“我去園子里轉(zhuǎn)一轉(zhuǎn)，消消食，等會兒過來。”
姜幼寧起身朝她欠了欠身子，轉(zhuǎn)身出了門。
她起床便奔了主院，今日還未曾練功。正好趁著這工夫回院子去練一練，再吃點(diǎn)東西。
那一碗稀粥喝下去，跟喝了一碗水似的，一點(diǎn)不頂飽。
“夫人，姜幼寧可不比從前，您再仔細(xì)想想，有沒有什么要和秦夫人補(bǔ)充的？”
馮媽媽不放心，小心地提醒韓氏。
“不用擔(dān)心。”韓氏擺擺手，胸有成竹：“我連當(dāng)鋪這樣的餌都放出來了，她到時(shí)候恐怕只有震驚。哪里還騰得出心思來懷疑我？”
她這次也算下血本了。
當(dāng)鋪的事情，告訴姜幼寧也無妨。反正，姜幼寧現(xiàn)在沒有成親，也拿不走當(dāng)鋪。
反而，可以讓秦夫人利用姜幼寧親娘來的身份，給姜幼寧許個人家，盡快成親。
到時(shí)候，那當(dāng)鋪就可以徹底歸到她手里，也就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。
她計(jì)劃在三個月之內(nèi)完成這件事。她已經(jīng)沒有更多的時(shí)間可以耽誤。
日頭上了中天。
姜幼寧估摸著時(shí)辰差不多了，便穿過園子往主院去。
半道上，趙元澈迎面而來。身上官服還未來得及換下，顯然是才從宮里回來。
“你下朝了。”
姜幼寧瞧見他，很自然地迎上去開口。
不知不覺之間，她見他時(shí)說話做事已經(jīng)極自然。早已不見了最初的別扭與害羞。
“嗯。”趙元澈瞧她所去的方向：“你這會兒才到母親那兒去？”
她不是早起要過去嗎？
“我早上去過一趟了。”姜幼寧眨眨清亮的眸子，將他望著：“母親說，我娘親還活著。我是我娘親未婚先孕生下來的，所以這么多年她沒有來找過我。母親還說，晌午時(shí)娘親會來和我相見。你說，母親說的是真是假？”
她纖長的眼睫輕輕扇了扇，話說出口的同時(shí)，她也在思索韓氏的話有幾分真假。
這個問題，她從出了主院，就一直在想。到這會兒，也沒得出個結(jié)論來。
趙元澈比她聰明，或許能猜出端倪？
她期待地望著趙元澈。
“見了面再看。若是假的，總能瞧出破綻。”
趙元澈思量片刻，開口道。
“嗯，你說的對。”
姜幼寧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聽他這樣說，就是從韓氏現(xiàn)有的說辭中，找不出什么破綻了。
“可要我和你一道去？”
趙元澈忽然問她。
姜幼寧黑曜石般的眸子一下亮了，又驚又喜：“好呀。”
她求之不得呢。
因?yàn)樗直娌怀鲰n氏說的是真是假。接下來，這個和他見面的“娘親”，她擔(dān)心自己也難以分辨。
她心里是想趙元澈和她一起去的，但又開不了這個口。
原想著自己先這樣過去，等回了院子再慢慢細(xì)想。不想趙元澈居然主動提及要陪她一起去。
當(dāng)局者迷，趙元澈在旁看得要比她清楚。何況他本來就聰慧。
“走吧。”
趙元澈轉(zhuǎn)身與她并肩前行。
“你要不要換身衣裳？”
姜幼寧轉(zhuǎn)眸看他。
他穿這身朱色官袍其實(shí)是極好看的。錦料垂墜肅重，金線暗紋隱現(xiàn)，身姿高大挺拔。他眉目淡漠冷峭，艷麗的朱色根本壓不住他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。反倒矜貴端肅，不怒自威。
“嫌我這身，給你丟人了？”
趙元澈側(cè)眸看她，聽起來像在打趣。
但他的語氣清冷又正經(jīng)，姜幼寧有些分不清他是真在意，還是隨口逗她。
“沒有。就是你去見自家母親，還穿得這樣莊重，好像有點(diǎn)奇怪。”
姜幼寧搖搖頭和他解釋。
“無妨。”趙元澈目視前方，語氣淡淡：“我是早朝回來，又不是特意穿成這般。”
兩人并肩進(jìn)了主院。
馮媽媽遠(yuǎn)遠(yuǎn)看到趙元澈，連忙行禮，口中高聲道：“奴婢見過世子爺。”
姜幼寧知道她這樣高聲是在給韓氏通風(fēng)報(bào)信，但她沒有在意。
她的目光，落在馮媽媽身旁一個穿著樸素的婢女身上。
這個婢女穿的不是鎮(zhèn)國公府下人的衣裳，布料明顯要差一些，這張臉也面生。
她多看了兩眼，確定從未見過。
這應(yīng)當(dāng)就是韓氏所說的她“娘親”的婢女吧？
想到此處，她不由左右瞧了瞧，黛眉微蹙。
她的娘親，跟前就只有一個婢女伺候嗎？還是說，屋子里還有一個？
就算是兩個的話，也不多。
鎮(zhèn)國公府除了她，哪個主子跟前伺候的人不是十來個？
她頓時(shí)起了疑心。娘親身份地位不高？那是怎么給她留下那么大一家當(dāng)鋪的？
“玉衡來了？”
韓氏打開了門。
趙元澈上前行禮：“母親。”
姜幼寧也跟著一道行了禮。
“你們兩個一起來的。”韓氏掃了姜幼寧一眼，壓下心里的厭惡和恨意，笑著招呼道：“快進(jìn)來吧。”
這小賤蹄子，想來是怕難以分辨她給她找來的這個“娘親”是真是假，特意叫了趙元澈一起來。
她辛辛苦苦千恩萬寵養(yǎng)大的兒子，倒是為這個小賤蹄子所用了。
姜幼寧和趙元澈一起進(jìn)了屋子。
“喏，幼寧，這就是你要找的人。”
韓氏朝上首位置抬了抬手。
那婦人，絳紫色褙子，衣料中上，首飾也不見多華貴，勝在干凈利落。
看見她進(jìn)來，那婦人猛然站起身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，盯著她一動不動。
姜幼寧看著她，黛眉微微蹙起，心中生出疑惑。
她看這婦人，似乎有些眼熟，好像在哪里見過。
但任憑她怎么在腦中搜索，也想不出這婦人的身份。
難道說，這婦人真是她的生身之母，所以會有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？
她一時(shí)也僵在那里，沒有動作，不言不語。
“來，幼寧，走近一些讓你娘親好好看一看。”
韓氏看了一眼趙元澈，索性將戲演得真一點(diǎn)。
她熱情地拉過姜幼寧，走到那婦人面前。
“母親，這不是秦府的表姨母？”
趙元澈認(rèn)出了秦夫人。
韓氏和秦夫人不大往來，但早些年秦夫人還是登過幾次鎮(zhèn)國公府的門的。
所以不過片刻，他便認(rèn)了出來。
姜幼寧聞言不由看韓氏。
趙元澈說表姨母？她好像想起來了。
韓氏的表妹，秦夫人。
好像嫁的那個秦大人官階不高，韓氏一向瞧不起她這個表妹，已經(jīng)很多年不往來了。
難怪她覺得秦夫人眼熟，像是小時(shí)候見過，但不記得了。
她第一反應(yīng)是韓氏用表妹來演戲騙她，她激動的心一下子冷靜了許多，再次看向秦夫人的眼神里，藏了幾絲打量和懷疑。
“可不是嗎？”韓氏笑道：“玉衡還記得這個表姨母。”
趙元澈沒有說話，目光靜靜落在秦夫人臉上。
此時(shí)，姜幼寧已經(jīng)站在了秦夫人的面前，不過兩步之遙。
秦夫人就那么打量著她，從頭到腳仔仔細(xì)細(xì)的看了一遍。
她的眼眶，逐漸紅了。
“女兒……”
她伸出手去，似乎想觸碰姜幼寧的臉。
姜幼寧怔在那里，沒有動作。
她是冷靜的，并沒有真正相信秦夫人。
但看秦夫人的神態(tài)，真有幾分情真意切。
她希望秦夫人真是她的娘親。這樣，她也是有娘的人了，就不用再繼續(xù)苦苦追尋自己的身世了。
秦夫人的手卻沒有落在她臉上。那只手在半空中顫抖著，最后捂住了她自己的臉，她失聲痛哭起來。
“別哭了，都相認(rèn)了應(yīng)該高興。”韓氏拍了拍秦夫人的肩，又對姜幼寧道：“幼寧，快和你娘打聲招呼啊。”
“你真的是我娘？”
姜幼寧往前走了一步，面上滿是激動。
實(shí)則，她心中并未相信。
秦夫人到底是不是她的娘親，還得再問一問。
“是……是我……我對不起你……”
秦夫人捂著臉，泣不成聲。她渾身都在顫抖，像是難掩激動，又像是愧疚。
“這是你出生之前，我親手給你縫的衣裳。”秦夫人從袖中取出一件小小的衣裳：“你小時(shí)候，還穿過。我一直留著，當(dāng)個念想。”
姜幼寧接過來。是一件嫩黃色嬰兒衣裳，已經(jīng)退了色，疊得整整齊齊，看起來很珍視的樣子。
她仔細(xì)看，這衣裳針腳有點(diǎn)亂，針線活并不好。這更增加了秦夫人所說的話的可信度。
她再次抬眸看秦夫人。
“那這么多年，你為什么不找我？”
她聲音有點(diǎn)啞了。
“我的情況，你母親想必都和你說了。”秦夫人低著頭，像是羞愧難當(dāng)：“我和你的親生父親沒有成親，就懷上了你。我哪里有臉見人？好在那個時(shí)候世道也亂，在寺廟里生下你，除了你母親并沒有其他人知曉，我便把你拜托給了她。”
她低著頭。
姜幼寧能清晰地看見，她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。
如果她是韓氏請來演戲的，那這戲演的也實(shí)在是太好了。
她的話，暫時(shí)沒有聽出什么破綻。
“我父親是誰？”
姜幼寧看著她問。
比起秦夫人的激動、愧疚和哭泣，她顯得冷靜多了，只是紅紅的眼圈也泄露出她心中其實(shí)并不平靜。
“江南姜家你知道嗎？”秦夫人擦了擦眼淚，抬頭看她。
“你是說，富甲一方的姜家？”
沉默半晌的趙元澈忽然出言問。
姜幼寧聽在耳中，卻想不出什么來。
她好像也聽過江南首富姜家。但也就只聽過這么一句。江南太遠(yuǎn)，她根本無從了解那么遠(yuǎn)地方的一個首富人家。
秦夫人該不會是要說，她父親是姜家的人吧？
“姜萬堂，便是你父親。”
秦夫人抽噎著擦了擦眼淚，說出一個人名來。
“姜萬堂若在世，應(yīng)當(dāng)有七十多歲了。”
趙元澈盯著她，再次開口。
姜幼寧不由回身看向他。
他的意思是，姜萬堂已經(jīng)死了嗎？
那不是死無對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