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五年十二月，丹陽，宛陵。
孫權翻閱著斥候送來的情報，面色陰郁如梅雨時節的天色。
竹簡上的字句仿佛帶著荊楚之地的肅殺之氣，一字一句都敲打在他心頭。
“豫章、鄱陽、廬陵三郡已徹底落入劉琦之手，如今其大軍駐蹕南昌，整兵經武。”
孫權將竹簡重重按在案上，聲音中透著壓抑的焦躁，“據細作所報，劉琦已決意來春用兵。其糧草、輜重從何而來，竟能如此源源不絕？”
自彭澤慘敗、鷹嘴巖全軍覆沒以來，孫權僅率數百親衛倉皇逃回丹陽。
豫章、廬陵、鄱陽三郡的喪失，不僅讓孫氏失去了大片疆土，更斷絕了重要的錢糧來源。
如今丹陽、吳郡兩郡府庫，既要賑濟陣亡將士家眷，又要供養新募士卒，已是捉襟見肘。
反觀劉琦，自去夏末出江夏以來，連戰連捷，如今坐擁四郡，背靠荊州劉表，糧秣軍械供應不絕——這等對比，讓孫權心頭如壓巨石。
張纮侍立一側，聞言苦笑：“主公，劉琦乃劉景升長子，今又受朝廷拜為揚州刺史、偏將軍。”
“而荊州自劉景升單騎入主以來，十余年間境內晏然，倉廩充實。劉琦征討江東，劉表以全州之力供其糧草，豈是我方如今窘境可比？”
張纮，字子綱，廣陵人，乃孫策舊臣，見識深遠，長于謀略，尤善權衡大勢、通達外交，現為孫權身邊重要謀士。
孫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將另一封密報推至案前：“更麻煩的是，細作探得，劉琦已將其心腹諸葛亮從江夏召至南昌，委以治中從事，總攬新得四郡政務。”
“此人素有‘臥龍’之譽，治政有方。今冬彼等在南昌，必是安撫百姓、整頓戶籍、積蓄糧草，為來年大戰做準備。”
頓了頓，孫權聲音更沉：“而我軍……糧草僅夠支撐兩月有余。若劉琦來春大舉來犯，兩軍對峙之下，糧盡之危，近在眼前。”
張纮捋須沉思片刻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：“主公，今揚州分治，劉琦據江南，然江北壽春等地，仍在曹操轄下。”
“其前揚州刺史，現今揚州別駕劉馥，奉曹操之命經營淮南，重修城郭，廣興屯田，大治芍陂、七門、吳塘諸堰，近年糧谷漸豐。今不如修書向其借糧，以解燃眉之急？”
孫權眉頭緊鎖：“曹操前番遣使索要質子，孤已斷然回絕，彼必不悅。劉馥乃曹操所置，豈會助我？”
“不然。”張纮搖頭，露出狡黠之色，“劉馥或許不會，然曹操……卻未必不肯。”
“哦？”孫權抬眼。
“主公請思，”張纮壓低聲音，“去歲朝廷授劉琦揚州刺史、偏將軍之職，明為嘉獎，實乃驅虎吞狼之計，欲令劉琦與主公相爭，朝廷坐收漁利。”
“然劉琦非池中之物，不過半年，已據江東半壁。若任其吞并丹陽、吳郡，全據江東，屆時坐擁荊揚，舟師十萬，北上可圖中原，西進可窺巴蜀——此等局面，曹操豈愿見之？”
張纮見孫權若有所思，繼續道：“今主公勢弱，正需外力以制衡劉琦。曹操雖與主公有小隙，然與坐視劉琦獨大相比，孰輕孰重？以纮之見，主公若遣使往許都，陳說利害，曹操非但可能允諾借糧，甚至……或會遣兵南下，共制劉琦。”
孫權眼中光芒閃動，他起身踱步，心中急速權衡。
向曹操求援，無異于引狼入室，然如今局勢，已容不得孫權太多選擇。
此時，徐琨與朱然、孫韶等將步入堂中。
眾人行禮畢，徐琨稟報道：“主公，最新哨探回報，劉琦在南昌，除了整訓兵馬、加固城防外，還頻繁遣使往來于豫章、鄱陽、廬陵三郡之間。”
“另據臨川方面密報，近日發現不明身份的漢人出入山中，疑似與山越各部接觸。”
聞言孫權神色一凜：“臨川？”.
“正是。”徐琨沉聲道，“臨川郡處三郡環抱之中，孤立無援。劉琦若欲穩固后方，必先圖臨川。而臨川山越眾多，若被劉琦招撫，則郡城不攻自破。”
周瑜雖已在江夏被劉琦擒獲，后竟被氣死，然其生前部署的諜報網絡仍在運作。
孫韶此時開口道：“末將已按徐都督之前指令，選派心腹攜財物潛入臨川，密會山越宗帥吳免、彭材等人。然據回報，劉琦的使者似已先至，且開出的條件……頗為優厚。”
朱然急道：“那當如何？若讓劉琦得了山越之助，臨川必失！臨川一失，豫章、鄱陽、廬陵三郡連成一片，我軍將再無西進可能！”
孫權深吸一口氣，心中已然有了決斷，看向張纮：“子綱，向許都借糧求援之事，便勞你修書。言辭務必懇切，將劉琦之勢、江東之危、曹操之利，剖析明白。”
“纮領命。”張纮肅然應道。
孫權又轉向徐琨等人，神色轉為冷峻：“臨川之事，恐難善了。其郡處豫章、鄱陽、廬陵三面包圍之中，東面雖連會稽，然有武夷群山阻隔，援兵糧草轉運艱難。”
“而劉琦勢大，又近在咫尺，山越各部見風使舵，恐非財帛所能牢籠。”
徐琨沉聲附和：“主公明鑒。我方縱有孫討逆舊威，然時過境遷，今劉琦攜新勝之威，錢糧充足，開出的條件遠比我方優厚。據孫韶所報，已有部分山峒頭目態度曖昧。臨川太守徐忠手中兵微將寡，恐難久持。”
孫韶亦道：“末將所遣密使回報，劉琦使者活動頻繁，不僅接觸大宗帥，更深入峒寨，以鹽鐵布匹、減免賦役、分給田土等實惠拉攏普通山越民戶，甚得人心。我方若僅以官爵錢財爭之，恐落下乘。”
孫權深吸一口氣，作出一個大膽決斷：“既如此，臨川強求無益，徒耗精力。傳令臨川太守徐忠：緊守郡治，深溝高壘，盡量拖延時日，若事不可為……準其棄城，退入武夷山中，憑險周旋，襲擾劉琦后方糧道，以待時機。”
孫權頓了頓，眼中寒光一閃：“告訴徐忠，只要能牽制劉琦部分兵力，便是大功一件。至于那些首鼠兩端的山越宗帥，且記下名姓，容后再算！”
“諾！”徐琨、孫韶齊聲領命。
處置完臨川這處“雞肋”，孫權將目光投向輿圖上被劉琦奪取的豫章、鄱陽、廬陵三郡，心中暗自思索著。
良久后，一個想法在孫權心中形成。
“臨川雖可能不保，然劉琦新得四郡，地域遼闊，根基未固，可趁之機豈止一處？”
孫權手指劃過豫章、鄱陽等地，“豫章西部，鄱陽湖周邊，向來水寇山匪縱橫，不服管束。其首領如占據鄱陽湖的彭虎之流，擁眾數千，劫掠商旅，地方官屢剿不平。今劉琦主力集結南昌，目光東顧，其后院必然空虛。”
彭虎本為商賈，因戰事頻發，本錢虧損，怕回家鄉被人追債，在鄱陽湖中做起了殺人劫財的買賣。
在戰亂之時，豫章太守走馬觀花更替，百姓飽受戰亂之苦，服兵役之害，紛紛隱入鄱陽湖中，以為躲避兵役賦稅。
彭虎趁機吸納那些百姓入伙，成為鄱陽湖中名義上的霸主，手握數萬男女。
張纮聞言，立刻領悟了孫權的意圖：“主公之意，是效仿昔日周都督故智，策動這些水寇山賊，在劉琦腹地起事，攪亂其后方，迫其分兵？”
“正是！”
“劉琦能招撫山越，孤亦可利用這些草莽之徒！彼等所求，無非是錢糧、官位與一塊地盤。今孤便許給他們！”
孫權看向張纮，命令道：“子綱，此事也需你運籌，立即草擬文書，以孤之名，表鄱陽巨寇彭虎為‘鄱陽太守’，表盤踞豫章西部的山賊頭目吳寒為‘豫章都尉’；其余大小頭目，皆可授以校尉、軍侯等職。”
“告訴他們，只要他們起兵攻殺劉琦所置官吏，襲擾其縣鄉糧道，便是為國立功，孤絕不吝封賞！所需錢帛，可從……從吳郡府庫中擠出一部分，先予厚賜以為信！”
徐琨有些擔憂：“主公，此輩皆貪婪殘暴、反復無常之輩，授予名器，恐……”
孫權揮手打斷：“非常之時，當行非常之法。彼等是豺狼，劉琦便是猛虎。驅豺狼以擾猛虎，何樂不為？”
“縱使其成不了大事，只要能拖住劉琦一兩個月，令其無法全力東進，為我整軍備戰爭取時間，便是值得！待日后平定劉琦，這些匪類，還不是隨手可滅？”
孫權看向孫韶：“公禮，你與江湖人物或有接觸，挑選機警能言之士，攜委任文書與金帛，秘密聯絡彭虎、吳寒等人。”
“切記，此事需萬分機密，絕不可令劉琦偵知是我方背后操弄。”
孫韶神色一凜：“末將明白！必選派死士，妥善辦理。”
孫權最后環視眾人，沉聲道：“今冬明春，乃生死存亡之秋。當北結曹操以求外援，南棄臨川以避鋒芒，內策反側以亂敵后。”
“諸君，務必同心協力，助孤渡過此劫！待我重振旗鼓，必與劉琦決一死戰！”
“愿為主公效死！”堂下眾將謀士，齊齊拱手。